“你怎么了?主祭大人?”

    恍然回神,才发现我已经站在鸟居旁边,仪式马上就要开始。见我恍然失神,身后的爷爷才小声提醒我。

    “没事…不用担心。”只能庆幸自己所站的位置刚好是逆光,大概没人看得出我面上此刻异样的神色。只是一瞬陷入混乱就让我觉得有些虚脱,现在腿也依然有些颤抖,我竟然是如此的不济么…可恶。

    爷爷在仪式前就已经说过,这一次正祭会非常艰难。对于已经偏离轨道的命运,谁也无法预料它的走向,但所有一切的牺牲都不会是没有意义的。我低头不语。

    他毕竟是一直都看着我和叶长大的人,不但身为麻仓家的家主,又是著名的占卜师。我不知道他察觉到了什么,但不管他料到了多少都无力阻拦。即使明知是会失败的仪式,依然必须按照天启进行。或许,他也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这是数年一度的重大祭典,加上麻仓家主祭,所以家族中高阶的神官几乎全数到齐。父亲和母亲也在场,我发现自己在刻意避开他们的视线。

    我已经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也会拿出足够的觉悟来执行只有我一人知晓的行动。但就在刚才,在听到了那个莫名的声音之后,我竟然胆怯了起来。从未有过的压力如咒缚般地将我的身心都禁锢起来,仿佛渐渐沉入无底的深渊…这种感觉,我非常熟悉,但已经很久都未体验了…那是从出生起就伴随我的梦魇,反复出现在黑暗中的影子;让我成为神官之中的异类,被世界割离开来的那个噩梦,改变了我一生的幻境。如今,它就要以真实的姿态呈现在我的眼前,心底涌起如此确凿的感觉,让我无法不为之动容!

    我一直凝视着黑暗,黑暗也凝视着我。

    而如今,它正沿着硫磺火湖中腾起的烈焰,借着地狱的劲风,缓慢但却实在地接近这个现世。我已经能感觉到,隔着千引石,黄泉之中传来剧烈翻涌的波动,充满了人类无法想象的恶意,正朝着门的方向袭来——

    嗡……

    耳边骤然响起的鸣动将我混乱的思绪拉回,那是仪式中响起的法钟。略将视线后瞥,众人都已经朝着御园中心的四方鸟居拜倒,口中不断念诵祈祷咒文。身边的巫女已经快要跳完祭舞,她们正朝我的方向聚拢过来,然后停止舞步,以最虔诚的姿态朝千引石跪拜下去,回荡在虚空中的神乐玲戛然而止,只余下神官们低微的咒语声。

    时刻已到。

    我踏过面对绯月的鸟居,中间的注连绳已经被去除。封印于绯月满盈时失效,要重新结起封印,必须要由我来完成仪式。来到距离千引石咫尺之遥的距离,强烈的灵压扑面而来,来自冥府的风已经卷着刺鼻的气息从下方吹拂上来,宽大的衣袖摩擦着发出猎猎声响。不消几分钟,门就会彻底打开。

    鸟居以外已经由大神官们筑起一道牢固的结界,届时我将一个人迎接这来自深渊的呼唤。抛弃自身就此献祭于异界的神明就是正祭一直以来的内容。在身体被黄泉的瘴气撕碎以后,神子的血会成为新的封印。但是,这一次无法再这样做了。

    我已经打破这运行逾千年的命运之轮,我的目的是令它彻底改变,摧毁那在不知何时加诸于月见的束缚!就在此时——

    面对高涨而起的灵力流,我飞速结起咒印,以我所能想到的最强封魔咒术、用尽所有灵力孤注一掷!这是即使由我来发动也需要数十秒钟的高级咒文,超占事略决中记载的最强劲的封印之法,是的,我也只能做到此而已……

    结束吧!这荒谬无理的命运!

    随着我释放出的咒文击中千引石的正面,白亮中夹杂着黑暗的闪光模糊了我的视线,随之而来就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被光海吞没的身体无法移动分毫,所有的感觉在顷刻间丧失,我知道眼前化为一片白色苍茫并非是我的视野,而是意识。我无法思考,更无法回头去再看一眼身后众人的情况,周围的景物模糊了,恍惚中最后浮现的是叶柔和的微笑,逐渐在白灼中消散。

    ★★★

    我在一片没有层次的黑暗中苏醒,然后立即记起了失去意识之前所发生的一切,然后立刻察觉到这里并非是月读神社也非现世,而此刻的这个“我”也只是接近灵魂的存在而已。

    我猛然打量四周,但这里果然是一片虚无的空间,没有任何存在,自然也没有光,这是完全黑暗的次元,由阴影聚集而成的世界的一隅,换句话说,这是黄泉之中?

    我已经…死了么?

    结果我还是失败了么……但是既然我的灵魂来到这个地方,仪式也有可能误打误撞的成功了?

    你觉得那可能么?

    黑暗中忽然响起的声音惊得我几乎原地跃起,可此时我也是没有形体的存在,仅是意识中停留着下意识的反应而已。

    “你是谁?!”

    我朝着虚无中大吼。

    围绕在身边的声音没有回答,而是发出了阴测测的笑声,虽满含恶意,但那声音却是非常悦耳的中年男声,不算非常清澈但却高雅,而且并没有一般成年人的那种沙哑,声音抬高时又有种少年的感觉。这个声音…虽然陌生但却是我听过多次的……

    依然还是那么无理呢。哼,不过算了,毕竟是你,会有这种反应我也早就料到。

    “……你到底是谁!一直在我脑海里说话的就是你吧!”

    我环视四周,依然看不到他的身影,但强烈的威压感却依旧存在。这恼人的声音依然在离我最近的地方回荡,准确来说就好像是我自己发出来的一般。不……这到底是……

    短暂的寂静过后,虚无的黑暗中没有预兆地涌起了激烈气浪,狂暴的风几乎将我的存在吹散,竭力集中精神才终于从宛如暴风的浩劫中支撑过来。在风尚未完全平息之前,我听到了那个被气浪翻卷得变调的声音,如教堂中的管风琴般地奏起,洪亮、威严、震慑,来回萦绕在这黑暗之中……

    吾之后辈啊,吾之名为麻仓叶王,为麻仓家始祖。

    汝既闻得吾之真名,还不速速献上崇敬之意———!

    “麻仓……叶…王?”

    这个人说的是真的么?我…从未听过麻仓家先祖的事…不,即使是爷爷,也应该是不知道的,因为月见的历史早已不可考。那现在这究竟是怎样一种……

    麻仓好,你在怀疑什么?

    那声音稍微收拢了声势恢复成原本的腔调,语法也换成了更容易理解的现代文。但他的问话,却恰如看穿了我的内心一般,和刚才一样……

    “…你…是死灵?”

    “这里是什么地方?黄泉么?仪式怎么样了?”

    他又发出了令人不爽的冷笑,就在我要对这种笑声予以鄙夷时,却猛然惊觉这种笑声也是我所熟悉的……

    那些怎样都不重要。如何?注意到了么?你就是和我一样的存在。

    ……

    我无法理解他的话,只是一直都觉得他的存在有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对!就是那个梦境!从我出生以来一直都梦到的那个人!那会是他么?可是…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已经连这些都记起了么?真让我吃惊。

    “…你!…你能知道我的内心?……”

    他的笑声肯定了我的疑问。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了,这个自称是我“祖先”的死灵绝对不简单。他能够在未被术师召唤的情况下和我对话,就说明他保持着自己的灵格超过数百年,既没有变成怨灵也没有转世……

    怨灵什么的太失礼了吧,竟然把我和那种低级的东西混为一谈。你看看四周,真的还不明白你究竟在哪里么?我的存在是否是现实,用你自己的头脑判断一下不就可以了么。

    他又再度顺着我的心声接话了,而此刻我却无暇去介意他肆无忌惮的偷窥行为,不由得顺着他所说的向四周张望,但这一片死寂的空间并没有任何线索,我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看到。什么都不存在的世界……这里不是冥界……,更不是无忧之国的常世,这是…假造的空间…类似夹层世界的存在…我只是陷入他的术之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