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袖被扯住,沈白幸眉眼冷然,“你不能再杀人了。”

    “好,师尊说不杀就不杀。”

    脚步转动,单渊余光瞥到了躺在地上的某个人,“还有,还有人在阻碍我们。”

    “他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何故为难。”

    “师尊错了,弟子要杀的不是这些。”破焱剑顺着单渊指尖的动作,从萧瑾言身上自动拔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着,染血的剑尖拖曳在地上。

    玄铁跟地板的划拉声,让沈白幸心中发麻,他顺着单渊的视线望过去,正看到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另一个单渊。

    洪亮的喊话声仍在继续,单渊不胜其烦,五指成爪掐住萧瑾言的脖子,大手一挥,正殿的大门哐当一声被冲开。紫色的身影跟破布似的,从殿内扔到屋外。

    玄甲军看着扔过来的东西,下意识搭起弓箭瞄准,被眼神犀利的统领大人阻拦。身着铠甲的玄甲军飞身而上,接住满身是血的二皇子殿下。

    “是二皇子!”

    “太医,快传太医!”

    狼狈不堪的顺正帝看到自己儿子被伤成这幅模样,愤怒的推开搀扶的太监,死死盯着玉芙宫的正殿,“镇北将军单渊,勾结外敌重伤皇族,意欲谋朝篡位,杀立决。”

    随着顺正帝一声令下,弓箭成雨般射向玉芙宫。

    火油点燃这座华美的宫阙,窗幔木窗很快陷在熊熊大火中。

    灼热的温度中,沈白幸跟单渊拔剑相对,眼瞅着火势要滚到这边了,沈白幸挥出一道灵力,将躺在地上的伤员保护起来。

    “师尊您还是那么善良。”单渊望着他师尊的动作,慢慢道。

    “为师不希望你造杀业”

    “将你身后的狗东西交给弟子,弟子指天发誓绝对不再做罪孽”

    狗东西这个称呼让沈白幸眉头紧皱,“你们是同一个人,骂他有意思?”

    单渊瞬间被这句话点燃脾气,“谁跟狗东西是一个人!他配?”

    “人无分贵贱。”

    单渊蛮不讲理,“天底下只有我才配得上师尊,让不让开?”

    破焱剑指白幸胸膛,杀机肆意。忘归感受到敌意,在沈白幸手中不住嗡鸣。明黄色的火光烧到沈白幸脚边,空中弥漫着浓厚的烟雾,青衣修士长叹:“既然如此,那为师只能……跑了。”

    话音落地,沈白幸在单渊眼前化作一道流光,单手架着另一个单渊,从滔滔火海中御剑飞出。

    轰 !

    正殿的鎏金屋顶被法术整个掀开,一袭青衣刹那间踏出玉芙宫范围,朝着黑黝黝的远山离开。

    “沈、白、幸!”单渊一双眼睛赤红,咬牙切齿的嘶吼。

    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忘归载着人飞过高高的城墙,跨过静谧无声的旷野,降落在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一下子飞出那么远,沈白幸累得不轻,啪嗒一声将单渊扔在地上,双手握拳锤自己的胳膊,“你小子没事吃那么多干嘛,重死了。”

    前后都是山,看不出人活动的痕迹,沈白幸以为自己相当安全了,那个蛮不讲理的单渊定然追不上来,遂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喘气。

    “师尊。”

    一声轻轻的呼喊从背后传来。

    沈白幸一听见“师尊”这两个字就打怵,实在是被单渊边喊师尊边言语轻浮给吓到了,他豁然回头,“谁?”

    “师尊,是我啊。”一个黑乎乎的脑袋从岩石背后探出来,动作虽然缩头缩脑,但模样跟单渊一毛一样。

    “你怎么在这里?!”

    “弟子害怕。”

    单渊从岩石背后走出,沈白幸后退一步,拔高声音,“你站住!”

    高大的男子顿时肩膀一颤。

    沈白幸发现了眼前人的不同,他看着地上还躺着的一个,瞳孔骤缩。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顾不得许多,沈白幸直接上前,扒开了对方衣领。

    一瓣红色的若见花像针尖狠狠刺在沈白幸心上,若见花有七瓣,已经出现了三瓣,伴随着三个单渊,是不是意味着还有四瓣四个单渊?

    这数量让沈白幸头皮发麻,他吞了下口水,发问:“你有没有见到跟你长得一样的人?”

    “有啊。”

    “几个?”

    “三个,不对是四个,有一个凶神恶煞追着一行蓝衣人走了。”

    沈白幸脸准确捕捉道这句话的意思,他环顾四周,脸色惨白,“其他三个呢?”

    “在石头后面躲着呢,”单渊跟他师尊神神秘秘的说着,“听见师尊的声音,一定跟我一样马上出来。”

    “别,”沈白幸拨腿就走。

    “师尊!”

    “师尊……”

    “师尊。”

    三道声音带着不同语气从石头后面发出,沈白幸恨不得当场遁走,他一定要打死应 这个始作俑者!

    第62章 七情

    金色的晨光从天际冉冉升起,一向嗜睡的沈白幸一夜未睡,他坐在树枝上,看着脚底下一串单渊仰天长叹。

    “若见花开七瓣,晓人七情,是爱欲之花阴暗之花。”沈白幸想起了应 曾经说过的这句话,更加长吁短叹。喜、怒、哀、惧、爱、恶、欲谓之七情,人从出生就具有,就算是成过圣的沈白幸,亦不能摆脱这些情感。

    不需要仔细辨认,沈白幸就能看出树底下每个单渊身上对应的感情,单府那个代表“爱”,是最正常的,玉芙宫那个要宰萧瑾言是“欲”,难怪满嘴淫词浪语,至于唯唯诺诺昨晚喊“师尊”的,无疑是“俱”,他在一干单渊分身中,最弱小。

    难怪应 说全凭单渊心中善恶如何,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师尊,救命!”

    沈白幸眼睫垂落,望着“俱”被“怒”追着打,语气干巴巴道:“你们是一个人要和谐相处不要打架。”

    单渊怒气腾腾:“弟子看见这人顶着跟我同样的脸,没有丝毫骨气就控制不住想打人,男子汉大丈夫不求铮铮铁骨但必不能怯懦软弱!”

    另一个单渊惊恐不已,“你不打我我就不怯弱了。”

    “嘻嘻嘻,好好,打得好。”

    看好戏的声音让沈白幸非常不满,他随手摘下树上的果子,狠狠砸在某个徒弟头上,“再凑热闹打断你的腿。”

    “师尊才不舍得,弟子不怕。”代表“喜”的单渊毫无惧色,反而看的愈发起劲,那神态,比戏园子里官老爷纨绔子弟有过之无不及。

    威胁没有丝毫效果,沈白幸第三次叹气,十分怀念没有七情分裂之前的徒弟。

    昨日的青衣被“欲”弄得满是血手印,此刻,经沈白幸一个净身术瞬间干净无尘。满头黑发被白色的发带随意束起,发尾在晨光中随着微风轻扬。他坐在这片林子的最高树上,视线中,一汪湖泊如蓝色的宝石,安静的躺在群山怀抱中。

    嬉笑怒骂哀求还在继续,沈白幸虽然头疼,但还应付得过来,只要不遇上“欲”那个混球,他就阿弥陀佛。沈白幸反复思量着应 那句关于若见花的描述,“爱欲阴暗”,这四个字再次在他心头滚过,宛如寒冰猛然砸在皮肉上。

    “若见能放大人心中的阴暗面,”沈白幸喃喃道,“难怪,难怪他们都是单渊的分身,实力却大不相同”

    回忆起昨晚“爱”与“欲”的对抗,沈白幸不得不承认,“欲”比“爱”的力量要强大,难道在单渊没有分裂之前,他脑子就存了这样的想法?沈白幸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将还在灵云山的桩桩件件都在脑海中过一遍,他徒弟应该是喜欢宋流烟的,对,一定是喜欢宋流烟的。

    沈白幸潜意识不想触碰某个答案,带着自我欺骗想。可……玉芙宫外的湖中,“欲”抱着他亲吻的情形历历在目。

    沈白幸回忆得脸都红了,他又臊又怒的一掌打在树干上。

    砰!

    树枝应声断掉,轰然砸在“喜”身上,“喜”被砸的眼泪汪汪,“师尊。”

    “闭嘴!”沈白幸怒斥,“一个个都不规矩,为师肚子饿了,别没用的呆在这碍眼,去找吃的过来。”

    “哦。”

    几个单渊被训得一愣一愣的,他们之间就像有着天生的共鸣,就连找食物这种小事,都不约而同朝着一个地方跑。

    “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才没有,分明是你跟着我跑到这边。”

    “地是你家的?树是你种的?两条腿在我身上,我想走哪就走哪,不用你管!”

    “你们别吵了,等会师尊听见又要不开心。”“俱”小声的劝架道。

    “怒”一巴掌拍在“俱”头上,满是嫌弃,说:“碍眼的家伙。”

    浅茶色的眸子淡淡往这边一瞥,赫然对上“爱”满是宠溺的目光,沈白幸心中一突,装模作样咳嗽一声,不怒自威:“吵吵闹闹不成体统。”

    被再次训斥,单渊们终于安静了。随着最后一个身影没入树林之中,沈白幸从枝头跃下,他现在需要补眠,而树上明显不是个好去处。为了防止徒弟们过早回来打扰到自己休息,沈白幸左找右找躲到隐蔽的树丛后面,浅黄色野花被衣摆擦的晃晃荡荡,乌黑油亮的发丝随着身体的下躺铺上草地。

    清幽的花香中,睡意排山倒海般袭来。

    风吹过旷野,来到群山,将树梢吹着哗啦作响。细碎的阳光从叶片缝隙中透射,斑驳光影洒在一张风华无双的脸上。长长的睫毛颤动,许是阳光太过刺眼,让沈白幸即使在睡梦中也非常不适,他翻了身体变成侧躺的姿势。

    “先生,先生……”

    谁在喊他?沈白幸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站在那道漆黑的门前,正是应 将他们丢进来的那道门。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应 。

    戮仙君满身尊贵,微微抬手,门就开始扭曲变化。一团模糊不清的雾气散去,仿佛镜面般露出一副画面。

    门中,阿水等人正在跟一个人苦战。那人手持长剑,面目狰狞,高大挺拔的背影背对着沈白幸。凌厉的剑光削过,斩断了阿水手中的短刀,断裂声响起时,黑衣男子终于露出了侧脸。

    是单渊,沈白幸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明显,这个单渊的实力十分强悍,或者说在应 的某种操作下,他拥有了比白常还有高深的修为,追着凌云宗的一干弟子狼狈不堪。

    “应 ,跟你有仇的是我,放过他们好不好?”眼瞅着,阿水要被单渊斩杀在剑下,沈白幸第一次对应 求情。

    “不要这样,”修长的手指抵在沈白幸嘴上,戮仙君非常平静,“你不应该求我,杀人的是单渊。”

    沈白幸摇头,“杀人的不是单渊,是‘恶’,是你一手用若见造就出来的歹念。”

    “恶也好,欲也罢,都是单渊心中所想。事实证明,单渊心中的恶大于善念,这样的人不不属于修仙界。”

    “呵。”沈白幸冷笑一声,“你还是那样,喜欢用捏造的假象自以为真相,可惜,我不会再受你蛊惑。”

    彼时,门内的单渊已经将剑架在阿水的脖子上,他像是察觉到有人窥看,嗜血的眼眸杀机肆意的撇来。

    沈白幸心中一紧,手指朝着虚空一抓,忘归瞬间出现,他将剑对着应 ,“即使打不过你,我也想试一试。”

    “我不会再对你出手。”对于沈白幸的挑战,应 淡然处之。食指压在对准咽喉的剑尖上,持剑人轻轻一动,锋利的仙器割破指腹,魔族的血液碰上仙器,两者互相吞噬。

    应 漠视忘归的攻击,反而用受伤的指腹在长剑上滑动,沿途留下清晰的血痕。那血痕随着指尖的停顿,嗖的一下窜到空中,戮仙君转身进门,“玉微,这是我给你的特权,上一个用剑指着我的人魂魄都给他灭了。”

    “单渊的七情能互相感应,‘恶’在这里,‘欲’很快就会找过来。到时候,希望玉微你能应付。”语毕,应 的身体融进了门里面。

    沈白幸紧随而至,踏入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