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大难临头的凡人纷纷推门,站在街上看这一奇观 漫天黑云后面追赶着刺眼的阳光。

    那片光非常大,大到超出了视野范围,地平线宛如被烤化的冰霜,落不到凡人的眼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应 因为天道的作乱,面目有些狰狞,他嗅到了沈白幸的气息。

    天底下,除了玉微仙君,没有第二个人拥有这种力量 足够毁天灭地亦能挽救苍生。

    世人见不到往生天,那是因为有整个昆仑山作为屏障,山中充沛的灵力能够拦住所有试图探究往生天的奇淫巧术,除非他得到神的认可,才能窥之一貌。而今,在世间蹉跎了成百上千年的戮仙君,比之前的应 更加难以对付。他还没有堕魔的时候,就拥有跟沈白幸一战的能力,这么多年过去,实力只增不减。沈白幸必须全心全力应付,才能阻止这个疯子的所作所为。

    凡人尚且能感知到能量波动,仙门百家自然也知晓。凌云宗掌教牵着年幼的弟子,站在高山悬崖边,神情凝重的看着昆仑山方向。

    失去灵力保护的昆仑山,在化神期修士的目力下一清二楚。他透过层层云雾,看见了一座恢弘的大殿,以及殿前的巨树。

    “师尊。”尚且年幼的灵清喊道,“你看到了什么?”

    “神仙。”

    灵清反握住掌教的手紧了紧,“我们不是看不见吗?”

    掌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岁月在他眉间留下深深的折痕,眉头紧锁的时候,显出十足的沉重肃杀。是啊,凡人是看不见往生天的,既然现在看见了,就说明他们的神遇到了棘手之事,而这个令神都费心费力的大事 掌教将目光放到了黑白交织浓烈的地方。

    “黑云”运动的速度很快,跨过了山脉,像一瓶庞大的墨汁从云端打翻,飞流而下足够淹死碌碌终生。

    白光在泱泱视野中,截住了黑云。沈白幸单薄的身影携裹在急速变化的黑白中,灵力在最后一刻,爆发出比黑雾更快的速度,像坚不可摧的屏障,轰然降临在地表。

    光幕照亮了整个神州,夜幕变成白昼,它成了一堵升到天际的墙,将神州分成两块。一边是活在白昼中世人,一边是昏暗腥风的世界。

    “玉微,你我还是走到了这步。”

    应 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只要黑雾存在的地方,他都可以随时出现,几乎没有时间空隙。

    在这里神识铺展搜索不到戮仙君的真正踪迹,反而会因为过分操作意念而身体疲惫。沈白幸右手持剑,背后就是亲手筑造的灵力光幕,白衣白发好似融在了“墙”里面,哪怕眨下眼都会烟消云散。

    他开口了,应 才确定这个人是活着的。

    “深渊的魔君是你的傀儡?”

    事已至此,应 没有撒谎的必要:“是,他说的?”

    “不是,”沈白幸闭上眼睛,某个方向的音量大点,他就会侧过脸去,“他什么也没说,不要把我想得太蠢,他没能力指挥深渊的怪物偷袭仙门,只能是有人在背后出谋划策。”

    沈白幸的语气很平淡,若是换个场景,会让人以为在跟陌生人聊天,而不是一触即发的生死之战。

    黑雾中,应 无处不在,他就像最完美的幽灵,有时贴着沈白幸脖子说话有时用雾气撩动对方发丝,“有没有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就算应 不说,沈白幸也印象深刻。时空回溯,抹不掉五百年前的神魔大战,他身受重伤,从往生天打落凡间。其实,当时干掉应 并非不可能,只是面对血流漂杵的大地,他选择救人。召唤神器“重明”需要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灵力,还有更为珍贵的生命力。

    生命是世间规则运转最严苛的一环,一两条,甚至几百上千条,玉微仙君可以不付出代价。但是涉及神州一半的人口,就算是他,不借助外力,也做不到。重明耗尽了他剩余的灵力,以及一半的生命力。也就是沈白幸寿命长到令人发指,才没有当场嗝屁。

    重明从手中消失的时候,沈白幸感受到身体变轻,像柳絮漂浮在山川河流,他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只需一缕清风一口呼吸,就能飘出老远。那段日子,沈白幸靠着感知春雨、烈日、雪花的气息,来揣测时间的流逝。

    一年、两年亦或者五十年,沈白幸终于有了重量,他睁开眼的第一幕,就是一个雪白的脑袋在视线中。狮子猫的异瞳镶嵌在眼珠中,非常漂亮,伸出爪子对他喵喵叫。

    后来,他收了狮子猫当宠物,拖着落了病根的身体,窝在山中过起小日子。

    我要的东西并不昂贵,只想身边有人陪,子民按照自然规律生老病死,沈白幸站在黑白交界处想。

    风,擦过沈白幸脸颊,里面有密林潮湿、泥土芳香的气息,不属于黑雾的味道。余光中,光幕在黑雾不断涌动和冲击下破了个小洞,刚才的风就是从这个洞进来的。

    “应 。”

    “嗯。”

    “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称呼你了,”沈白幸盯着某处,轻轻的笑了一下,“谁知道,打完这一架咱们会不会死。”

    “死同穴,挺好。”

    “不好……我想跟我徒弟死一处,可这个废物先走一步了。”

    “他成了我的一部分,理论上,你还能跟他死一块。”

    “三个人,多憋屈啊。”

    话音落地,沈白幸背后的光墙在加厚,灵力从他身上、昆仑山、往生天涌向漆黑的雾气。白色的灵光像锋利的刀刃,将脚下连带空中划做自己的地盘,戾气恶煞跟灵力互相交缠攻击,切割成薄薄的一道。

    轻薄长剑中,凤凰骨的颜色要燃烧起来,将沈白幸握剑的手映的发红。随着一声高亢蹄鸣,忘归消失在他掌心,化作山高的巨兽,张开烈焰般的翅膀。它循着被召唤出来的麒麟叫声,悍然冲了过去。

    业火将沿途的黑雾燎烧,在某个黑暗的尽头陡然停止。

    两头巨兽互相撕咬,羽毛、鳞片扑簌簌掉落,像金子黑玉一样砸向大地。忘归尖锐的爪子勾掉麒麟脖子上的鳞片,刺穿皮肉的时候,咆哮声整天。

    从光幕外面,只能看见一道道白光在黑暗中穿梭不止,就像雷雨天气,阴霾的云层中陡然劈来粗壮闪电。麒麟一口咬住凤凰翅膀,在尖利的叫声中,和忘归摔进山脉。

    本就被魔气腐蚀,失去绿意的草木大难临头,被压断之后又经火烧,随着山峰一起崩塌,滚入更浓的黑色中。

    到了这个地步,任何技巧都起不了什么作用。沈白幸踏着云朵,仅仅是站着,灵光自发往外扩张。他能感受到灵力飞速在经脉中流走,这种感觉让他不由想起冬日白雪皑皑的冰峰,用一整个冬季的时光将自己武装,待春日一到,顺其自然的融掉,雪水顺着河流走遍神州大地。

    他成了那座冰峰,体会身上一部分消散的感觉,说不上多好,甚至有点害怕。害怕失去这层保护,被掩盖的脆弱会被人发现拿捏。

    某处黑雾中,一道闷哼传来。

    沈白幸知道那是应 受伤了,紧接着,胳膊一痛,赫然是法术穿透护身结界割伤了他。嫣红的血液顺着伤口打湿衣袖,血腥味引得黑雾更加狂躁。

    血色在黑白中逐渐增多,第二道伤口在沈白幸肩膀。长鞭破空,从身后转瞬即到,昔日魔君的脊骨像毒蛇,钻开皮肉,将他整个肩膀贯穿。

    戮仙君也没讨到好,被沈白幸反手一掌击在胸口,伤到经脉重新退回黑雾中。

    “玉微,时空回溯有一就有二。”

    “那也得你有命才行。”

    这是沈白幸在时空回溯中最后对应 说的一句话,长长的白发尾端被血水打湿,半粘在衣服上。

    再多的灵力也有枯竭的时候,沈白幸与黑暗中听见皮肉破开、沉重的吃痛声。经脉中流走的灵力急速减少,最后随着一团白光炸开,彻底没了声息。

    他看到冰峰彻底溶解,戮仙君从黑雾中浮现,衣衫褴褛对他笑了笑,应 的身体从云端坠落。

    摇光殿前的大树停止倾斜灵力,繁花合起成花苞,那是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

    玉微仙君站在血泊中,视线模糊的看着满目疮痍的大地。身体无一处不在叫嚣疲惫,他徐徐倒下,望向远方。

    光幕在暗淡,夜色正重新聚拢,地平线横在深灰色的天际。

    一个圆球状的东西逆着光在旷野奔跑,靠的近了,沈白幸才发现是一只猫。

    他闭上眼的那一刻,拂晓降临了。

    ……

    轰鸣的雷声炸在荒原,天空被天道撕裂出巨大的口子,将整个世界都吸了进去。

    巨响惊醒万物生灵,昆虫、草木、沉眠的野兽、深不见底的海底,甚至一粒灰尘,都在感受“春季”的呼唤。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们,该苏醒了。

    一滴雨滴下,种子要萌芽。

    单渊睁开了双眼。

    第104章 垂死

    沧海桑田不过一瞬,天道赋予了时空回溯的力量。被阴阳天煞阵肆虐过的天厄城残破不堪,雾霾沉沉的天空吐出三个斑点 沈白幸同狮子猫二皇子殿下回到了现世。

    又是一个月过去,玄都城门口驶来一辆马车,赶车的是个面容端正的男子。他带着遮阳斗笠,蓝色外衫白色里衣,掌宽的腰带上拐着一枚玉佩,旁边还摆着一把长剑。这幅打扮,完全不像乡野村夫而是浪迹江湖的侠客,进城的时候,守值的士兵起疑。

    男子撩开纱帘,道:“这是我家公子爷,已经病了一个多月,听说都城大夫医术精湛,这不就来了。”

    玄都城作为一国的权利中心,各方面的条件自然比其他城池好。

    马车谈不上精致,但胜在宽敞,里面躺了一个人。阳光从纱帘透进,撒在摆了糕点茶水的矮几上,士兵扫了一眼,发现吃食完全没动过。绸缎似的黑发从被子中滑出,那人睡在小床上,只有浅浅的呼吸。

    看样子,真是病入膏肓的公子爷。

    “唉,走吧。”

    “多谢。”男子抱拳,扬鞭驱车,沿着主街一路向前。

    纱帘放下之后,白白的毛团从被窝中钻出,狮子猫小幅度拱沈白幸肩膀,“小白。”

    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吱呀声。

    男子听见狮子猫说话,一边赶车一边问:“仙君醒了?”

    “没有。”

    凌云宗跟皇城关系不错,纹真特地以掌教的身份给皇帝写了封信。因此,落脚的客栈是早就安排好了,就选在城中最阔气的云来客栈。等在门口的是皇城大太监,见马蹄声传来,立刻让人牵过缰绳。

    小修跳下马车,同大太监寒暄几句,便委婉的表达车内之人需要休息的信号。在皇宫浮沉几十年才登上大太监之位,人情世故方面圆滑无比。他点点头,“小仙要是有需要的地方,尽管跟咱家提。”

    “会的。”

    修士转头掀开帘子,恰巧沈白醒了,抱着狮子猫靠着枕头。对于这个临危受命,照顾了自己一路的凌云宗小弟子,沈白幸嘴角往上翘,用十分和蔼的语气道:“辛苦了。”

    “仙、仙君,晚辈可是有做错的地方?”

    沈白幸莫名其妙:“何出此言?”

    “晚辈在宗门内,有幸见过仙君跟掌教几人,仙君向来不苟言笑……”他猛然意识到措辞有误,改口:“不对,是恩威严明。这……突然对晚辈说话温柔,总觉得是伺候不周,要挨罚。”

    沈白幸撸猫的动作一顿,“纹真经常打你?”

    “那倒不是,掌教看着严厉,但鲜少责打门下弟子。只是以前大师兄犯错的时候,他动手之前会这样笑。”

    笑里藏刀,说的就是纹真这种行为。沈白幸算是明白小修结结巴巴的原因了,他掀开薄被,露出行动不便的双腿,拿过搁在塌边的拐杖。

    刚睡醒,发丝稍有凌乱,被狮子猫贴心的用爪子扒拉顺畅。

    从时空回溯中出来,沈白幸虽然捡回一条命,但是法力跟身体极大受损。重度透支灵力的后果,就是一觉醒来堪堪筑基期修为,再加上残身病体,遇上妖魔鬼怪,连抵挡几下都做不到。

    出门前,灵清那小崽子想亲自护送,被沈白幸拒绝,仅带了一只猫一个外门弟子就出发。他不知道的是,灵清不放心小修,早在他身上施了法,一旦遇上危险,便能立刻出现。

    此行前往玄都,全因二皇子殿下命不久矣。当初,他们几个昏迷不醒,被赶来的灵清等人从天厄城搬回各处。沈白幸还算好,睡了半个月才醒,萧瑾言那厮明明在时空回溯里面影子都无,愣是到现在都没醒。据说太医院在皇子府连轴转,就是治不好,等着二皇子一命呜呼跟着下去陪葬。

    沈白幸觉得事有蹊跷,不辞劳苦奔波。为了不错过萧瑾言最后一面,沈白幸第二天去了皇宫。

    帝王居所,极尽恢弘大气。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黄的色泽,带路的是昨日见过的大太监,从宫门到皇子府路途遥远, 侍特别贴心的给了副轮椅。

    顺正帝给爱子在宫中辟出宫阙 昭仁宫。

    还没靠近,沈白幸就听见皇帝在发火,大骂太医院酒囊饭袋。跨过平整的石板路,遇到门槛,轮椅过不去。

    沈白幸拄着拐杖起身,身后的小修就要搬动轮椅。

    雪白的剑刃反射寒光,打在沈白幸鬓角眼梢。他下意识用手挡,宝剑破空而来,被灵力波动打歪,“铛”一声刺穿窗户。

    挂着玄黄色穗子的剑柄轻颤,顺正帝闻声出室内,见跟在沈白幸旁边的是身边大太监,猜出身份,道:“仙君远道而来,可有法子救我儿瑾言?”

    “不知病症,我也无法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