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黑雾里越走越远,意识越来越模糊,很快就要被无常煞吞噬,再也没有出来的机会。

    但他自甘沉沦。

    事情远不止如此。

    无常煞外,左右眼睁睁地看着煞气自万鬼窟起,逐渐蔓延至全城,顺着无妄城的出路流向地面,侵入人间。

    无常煞的煞力非寻常可匹敌,就连他们几个也开始魂魄不稳,灵台处隐隐地痛起来。

    不过须臾,人间便有几十万人陷入噩梦中。

    行人倒在路上,游鱼沉于湖底。

    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无常煞的阴影里。

    而这一切,黑雾尽头的那个人并不知晓。

    他只是在拥抱他想拥抱的人,哪怕那个人已经死了。

    范无救走之前,曾经和左右好好聊过。

    他坐在卧室里的玻璃茶几上,捧着他的“佳酿”,做出一副品酒的模样,若无其事地说着。

    “我总是要走的,说不定是哪一天。我走以后,安安交给你们,不求他做多好的人,只要活着就行。人间很好,安安会喜欢的。”

    他的脸上没有濒临死亡的恐惧神色,只是平静地在向昔日的座下恶鬼下达最后的命令。

    “小叫花,照顾好你小谢哥哥!”

    左右眼角红红地,却只能点头答应。

    于是第二日,安安放学,在公交站牌下碰见了求救的麻烦小鬼。

    他把谢卞引向书写好的结局里,然后转身潇洒离去。

    范无救已经走了,左右不能放任谢卞沉沦在无常煞里。

    他应该回到人间,过范无救安排好的生活,做一个好人。

    谢卞需要一个人来叫醒他。

    可是范无救留下的无常煞排斥着他们,除了谢卞,谁都走不进黑雾深处。

    若是倾尽他们的全力,也可送一人进去,只是……

    “进去叫醒谢大人的那个人,将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谭池冷冷地开口,替左右说完剩下的话,末了补充一句:“我去吧,你们照顾好我的狼就行。”

    说完他就要往煞雾里走,却被奋勇而出的其他几个拦住了。

    “我去叫小谢哥哥!”郝万人小鬼大,却有比谁都大的勇气。

    席悲话都不说,只把掌心一合,朝东方拜一拜,便是满目凛然,不畏生死。

    “先听我说,”左右一语拦下他们几个,“谁都可以去,我也愿意为谢大人赴汤蹈火,可是我们几个,谁又有本事说一定能叫醒他?”

    众鬼都沉默了。

    叫醒谢卞的那个人,非得是他熟悉和信任的,和他有万千羁绊的,才能把他从范无救的幻梦里拖出来。

    他们中间能和谢卞有此等联系的,只有赵猛。

    赵猛心甘情愿为他哥去死,反正作为狄元已经死了至少一回了,魂飞魄散万劫不复又怎么样?

    可还没等他走上前,一直站在人群后方的艾水却兀自开口:“我来吧。”

    铜铃随手臂摆动轻响,贪睡鬼拖着她瘦弱的鬼相,一步一步朝煞雾深处走去。

    甚至不用众鬼相助,她就轻易地走到了谢卞的身边。

    艾水站在谢卞身旁,轻声呼唤。

    ……

    谢卞正和范无救站在破屋顶上看星光,星光尽头却忽然传来呼唤的声音。

    “必安,必安!”

    老范叫他傻子、安安,赵猛喊他哥,左右会恭敬地叫一句“小谢大人”,郝万也只是叫一句“小谢哥哥”。

    还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可谢卞又对这声音如此熟悉,就好像曾经有人这般呼唤过他。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像姐姐一样。

    “必安,我是姐姐。”

    那声音说着。

    姐姐,谢必安不记得自己有个姐姐。

    “必安,我是姐姐,我叫谢必宁,你还记得吗?”

    铃铛声响起,黑雾里波浪翻动,谢卞脑海里涌入无数失落千年的回忆。

    谢必宁。

    ……

    “我找到吃的了!”

    谢必安欢呼雀跃地捧着最后一块饼递到躺在竹席上的那个人嘴边。

    躺着的是他的姐姐,谢必宁。

    父母早逝,姐弟两人相依为命,却赶上了几千年不见一次的大旱灾。

    老天三年未降滴雨,庄稼颗粒无收,饿死的乡邻不在少数。

    谢必安找遍家里,才找到这么一块儿已经发霉的饼食。

    他小心翼翼地掰碎递到谢必宁嘴边,想喂给姐姐吃,姐姐已经许久没吃东西了,瘦弱得能看见皮肉里的骨头。

    可是谢必宁却推开了他的手:“姐姐不饿,只是有些困了,必安到外面守着,等会儿叫我好不好?”

    谢必宁总是躺着睡觉,因为睡着了就不用吃东西,就能把仅剩的食物都留给弟弟。

    谢必安看见她满脸疲惫,乖巧地点头。

    “姐姐,我还找到一对铃铛,给你戴上好不好?这样你醒了晃晃手腕我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