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昭噙着泪恨恨的说:“难怪那些贼人敢如此诬陷欺辱我,家道中落,真是人人可欺!”绾昭抖着手拆了家书,越看越觉得委屈伴着恨意而来。

    绾昭之父柳江晓原是金陵户部侍郎从二品的官员,接连几日里被贬谪到了个从七品执笔主事,打发到黄州贫苦之地,并添了呕血之症,身体每况愈下。

    从前绾昭不明白家族明明有爵位,即使不能在朝中呼风唤雨,随意得个闲职安稳一生也就罢了,何必争什么权势,现在看来还是自己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当年父亲在朝中虽不得志,却也是为了家族苦苦支撑。现在父亲倒了,宗伯空有爵位,家族眼睁睁就要败落,绾昭如何忍心?又想到父亲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却要背井离乡吃苦受屈,绾昭如何安心?又看自己在宫中被人陷害欺辱,绾昭如何甘心?

    她把被子盖过自己的头,不听琴欢在外头说些什么。等绾昭掀开被单,她肿着眼,却目光如炬,似下了什么狠心,那含恨冰冷的表情是琴欢从未见过的,不由吃惊,而低头一看,被单上泪水浸出的团团圆晕却明明那样清晰。

    上书房下了学,彼薪流复便约了去瞧绾昭。流复牵着彼薪的手,抢了一步便进了屋,外头奴才唱了诺。绾昭见二位皇子来了,扶着琴欢的手便要下床行礼。流复走得快,笑道:“姐姐可好些了吗?”

    绾昭听流复喊自己“姐姐”而非“柳姑娘”竟臊了个红脸,一时忘了行礼。

    彼薪已赶了进来,对琴欢说:“扶你家小姐躺好,不必拘礼。”二人皆坐下说话。绾昭半趟在床上倚着软枕,垂着眼,略显恹恹的说:“怎担的起二殿下一声‘姐姐’。”

    彼薪笑道:“他是最不拘这些的,处得好的宫人也‘姐姐妹妹’的胡乱叫,你虽比他小却稳重,这一二声的也无妨。”

    绾昭被单掩着身子一直到脖子,手轻搭在胸口,道:“奴婢是不敢的。”

    流复对彼薪笑道:“庆阳的侍读大概是比咱们小的,叫柳姑娘又生分了,该唤小字呢。”

    绾昭觉得面颊发热,偷眼瞧了流复侧颜,匆忙收回目光,便道:“奴婢年幼并无小字。”

    流复点头道:“字号还是要仔细拟来合情合意才好。”然后又道:“不知世家兄长如何唤你?”

    绾昭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红着脸小声道:“昭儿。”

    流复又侧了身对彼薪道:“这倒是亲厚,咱们也跟外头一样叫就是了。”

    彼薪压了流复袖子,低声道:“我哪日不唤你复儿,怎么到别人嘴里就是亲厚,在我这就是学着父皇管教你了?”

    流复漫不经心瞥过他一眼,靴子挑了彼薪袍子一下。

    彼薪笑嗔了流复道:“就瞧着你说话了,正事倒忘了。”

    便唤了外头奴才端着两个梅花漆盒进来,开了一个道:“昨日匆忙,只送了些不要紧的东西。今进了库房让人寻了些上好的外伤药来,想你用的着。”

    绾昭见漆盒里几个描画小瓷瓶,有金疮药,三七粉和一些化淤去疤的药,有外敷的也有内服的,倒也齐全。道了谢就让琴欢收下。

    流复道:“哥哥既送了苦口良药治病,我且送些吃食给你解解闷。”开了另一个漆盒,装了些点心。流复亲自端了一碟递给绾昭笑道:“昭儿,你且尝尝。”绾昭见了也不好推辞,取了一块咬了一小口。

    只听得:“哎呀。”一声。那馅又冰又酸,绾昭眼泪差点掉了出来,又不能吐了,只得又嚼了几下,发现那糕竟是左右滋味不同,一半是又冰又酸的,一半是又热又甜的。酸酸甜甜的,吃完一口,反觉得心里舒畅了好多。

    流复见绾昭吃了,才说:“昭儿吃了,可瞧着精神好多了。”

    绾昭道:“二皇子好巧的心思啊。”

    流复道:“这道点心唤作‘冷暖二色’。一半馅是把青梅子腌的酸酸的然后将梅肉碾碎了用冰镇起来;另一半馅是把红枣子捣烂成泥再用糖蒸了。最重要的是两馅之间的皮是先做熟,馅儿后灌进去的。这做成了要赶紧吃,否则就失了意头。”

    彼薪憋着笑,看流复端了那碟点心与绾昭,现在才拍着手道:“我可是被他害惨了,先拿了我试,这才给的你。”

    流复瞪眼道:“原就是送你的礼,偏你又不领情,我才想着昭儿或许是个行家,别糟蹋我这份心。”

    彼薪道:“你又不爱吃酸,偏让小厨房做出这个来唬人。”

    流复道:“还不是哥哥赏得青梅,可别浪费了。”

    彼薪在流复耳边道:“输便输了,罚你还不应该吗?”

    彼薪转言对绾昭道:“他就是顽皮,逗你笑笑罢了。”

    绾昭浅含了笑意:“二位皇子好意,奴婢心领了。”

    略说了几句话,彼薪携着流复便离了警芳轩。

    琴欢指着两个漆盒喜笑道:“不知小姐更中意哪个?”

    绾昭眼中失色,只淡淡道:“家中如此,我还能去想一己之事吗?”

    琴欢执了绾昭的手语重心长道:“小姐既要争,那就不得不依仗两位皇子。若能嫁于一人,老大人的困境自然迎刃而解。”

    绾昭愁眉紧锁道:“他二人这样待我,我怎么忍心谋算他们?”

    琴欢摇头庄重道:“小姐不是对二位皇子毫无情谊,他二人又看重小姐。小姐只管挑好的,既解决家中困境,又可终身有依。”

    绾昭只叹息一阵,闭眼不再说话。

    歇了十几日绾昭膝盖伤势渐好,可以走路,于是带着琴欢前去皇后宫中谢恩。皇后着了件黑底红画凤凰于飞暗花缎子,簪了花房特特培育的红瓣牡丹,鲜艳夺目又不奢靡,将正当盛年的皇后衬的格外风韵十足。

    行礼赐座后,皇后问过伤势,得知当时绾昭跪的碎陶片上偷偷叫人撒了坏伤药,膝盖虽看着快好了,其实已经伤了根本,别说以后遇上阴天下雨,这膝盖就要犯病,疼痛难忍。就是长久站立,膝盖也像有刀子硌着骨节般痛不欲生。绾昭嘱咐太医不要声张,自己也谁都没说,今全实言告诉皇后。

    皇后皱着眉头,抚了一把东珠耳坠子道:“你这番话到底是何意图?”

    绾昭拘了一礼,满脸坚毅之色道:“那日奴婢为奸人所害,幸得娘娘相救,奴婢今日据实相告,只为得娘娘信任。日后无论娘娘要奴婢做何事,奴婢都以娘娘马首是瞻。”

    皇后徐徐剥了颗葡萄,送入嘴中道:“本宫又不需要你做什么,你且当好自己到差事也就罢了。”

    绾昭定定道:“有人胆敢僭越娘娘之位,以下犯上,这种人娘娘难道还要大度宽容吗?”

    皇后好似听到什么有趣的事,道:“你难道还能动她不成?”

    “若娘娘不嫌弃奴婢,奴婢愿尽力一试。”绾昭回道。

    皇后颔着头缓缓说道:“柳家之事本宫也有所耳闻,只本宫身体才适,前朝后宫千头万绪一时也帮衬不得。若后宫安宁,本宫倒是可以腾出手来帮扶一把。”

    绾昭叩地而拜口呼:“但凭娘娘吩咐。”

    皇后冷冷道:“若是丧子失宠,无论何人怕是再难翻身了。”绾昭只觉后背隐隐发寒,诺了一声,便不再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