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说:“荣妃太谦了,这宫里都知道储秀宫的菜肴精致华贵。”荣妃当是夸赞,忙行礼道:“小巧而已。”皇帝道:“不了,朕还有奏折要批,下次再去看你,回去歇着吧。”荣妃暗暗失望,又不敢流露,行了礼恋恋不舍的退出殿中。

    流复抿了口奉上的茶水,缓缓道:“我仿佛记得如今还不是云锦进贡的时候,怎么荣妃娘娘身着新衣?想是皇兄特意恩赏的,果真是宠冠六宫呢。”彼薪半戏谑道:“你怎么先吃上醋了?朕还未吃醋呢。这样好的云锦朕今年还没瞧见影儿,她倒先有了。”彼薪也端过茶杯饮了半盅。

    柔艳手扶着芍蕊,行于御花园中,珠翠步摇轻玲作响,云锦上的金线更是在暮色中华华生辉。“怎么本宫换了这身江宁织造府新奉的云锦,皇上也不多瞧本宫一眼?”

    芍蕊奉承道:”后宫中娘娘最得宠爱,皇上赏娘娘的都是最好的,今儿又封赏了熠王,前朝后宫唯有娘娘一家最受恩宠,想是皇上政务繁忙,过些日子就来了。”

    柔艳也觉有理便放下心来,忽想起一事问道:“本宫对王府的规矩不大明白,刚瞧着玄亲王头上的发冠是赤金密龙纹的,除皇上也没见哪个王爷戴过这么贵重的发冠,王爷戴金冠用龙纹怕是有僭越之嫌。”

    后头的赵仕隆躬身两步上去答道:“娘娘有所不知,亲王是可以戴嵌金发冠的,若是得皇上器重,用龙纹也是寻常,况且玄亲王是议政王身份更为贵重,确实不算越矩。不过按例内务府给亲王打造的发冠多是镶银嵌金细龙纹,赤金密龙纹是进献给皇上素日里戴的。奴才前几日听得,内务府给皇上进奉了当季的新衣和配饰,皇上问,各王府可送了?下头奴才回到,王府与御前不同,还没到送的时候。皇上说,季季送来花费不小,想着边关吃紧,自皇帝起除了几位叔伯辈的老亲王,皇室凡有爵位的都节俭用度。然后从进奉的衣物中挑了些发冠和配饰给玄亲王送去,吩咐底下不必再给玄亲王送一样的了,只到了时候送些寻常衣物即可。还说玄亲王年年都长高,衣服缺不得,但配饰不必废太多银子,往后缺什么短什么都从皇上的用度里扣。那赤金镶红黄宝石密龙纹压发冠正是皇上赏的。”

    听赵仕隆如此细细解说,柔艳又问:”哥哥那可也减了用度?”赵仕隆喜笑道:”除几位老亲王外,王爷中独独是老王爷和熠王未减用度,可见恩宠优渥。”柔艳这才心中舒畅许多,回了宫中。

    绾昭点了半截檀香,倚着一缕残阳晚风,蚀痛的膝盖只容她坐着,佛坛几步之离,微睁着眼,手斜斜的捧着本《法华经》轻诵不止,气凝神安。

    琴欢笑吟吟的进来,福了福道:“娘娘喜事,皇上让您侍晚膳。”绾昭停了诵经,并不起身,抚了抚发髻,松松的倚着道:“准备平日里穿的衣物即可,不要奢靡的饰物,素简些。”琴欢道了声诺便去了。

    晚膳时分,紫宸殿外唱了声“宁妃娘娘觐见”绾昭缓缓入内,按礼数一一行了,宫人们也不陪侍,都退了出去。只见绾昭身着浅碧色鸳鸯戏水度花宫装格外素雅,只袖口处几折紫色重瓣秋海棠令人耳目一新,梳了个家常的流云髻,略簪了几朵浅色绢花,并着一对素银镶翡翠细珠流苏步摇,简素而不失庄重。

    彼薪面色和悦道:“有日子不见你,怎么清减了不少?”

    绾昭莞尔道:”臣妾还怕自个气色不好,惹皇上厌烦。”

    “瞧见你总让朕想起从前岁月静好,只是你如今身在妃位这样的打扮雅致是不错,就是素简了些。”

    绾昭执着细瓷长柄汤勺盛了碗清香竹生胎递到皇帝面前道:“且不说臣妾有心礼佛不宜穿的华丽,只听闻边关吃紧,前才治了黄河水患,连各府王爷也节俭用度,臣妾不敢奢靡。”

    皇帝点头称许,赞道:“确实名门闺秀,很有大家之风。”略尝了口汤,又道:“朕这次找你来正是商量后宫节俭一事,不知有何见解?”

    绾昭正色道:”臣妾认为如今国库吃紧,后宫节俭用度的银两虽不多,却也是为边关尽些绵薄之力。”

    皇帝点头示意继续讲,绾昭这才说:“后宫中只有那么几位嫔妃,位分都不算高,实在不必有太多宫人伺候,臣妾请旨宫中放阴,也算积福积德了。”

    放阴就是放宫女出宫。通常大赦天下才会放阴,因为不是所有宫女到了年纪都能出宫,过了年纪很多都孤身劳作到死,所以放阴也是积福积德的大事。

    ”还有什么?”

    “臣妾认为妃嫔宫人们的份例可以先减去三成,等战事稍缓,国库充盈再恢复原样。不过太后那里自然不必减的,只是”绾昭婉婉道:“荣妃的伯、兄在前线效力,自然不能不顾她的体面。”绾昭离座行一大礼道:“臣妾愿替荣妃节俭份例。请皇上扣臣妾六成份例,保全荣妃体面,以安臣心。”

    “你能这样替朕着想,朕很高兴,不过你和她同在妃位厚此薄彼实在与理不和,你放心,朕会一视同仁的。放阴和节俭用度的事就交给你去办吧。此事之后也该恢复你协理六宫之权,你与荣妃一同帮扶太后才好。”

    绾昭徐徐坐下道:“听闻皇上未扣熠王的用度,这会扣了荣妃的份例,不怕这做妹妹的吃醋?”

    皇帝用乌木镂雕银纹的筷子夹了些水晶虾仁烩青豆,细细吃来道:“威夷王和熠王并非皇室中人,朕自不必扣他用度,但荣妃是后宫嫔妃自然要为朕尽心。”用毕晚膳,皇帝吩咐好生送了宁妃回宫。

    荣妃到慈宁宫请安。行礼赐坐后,太后着黑青色团寿五蝠的缎子,头上缠了嵌白玉珠的额带,手中把玩着沉香木镂空点金如意,懒懒的倚在明黄色凤榻的攒金软枕上。

    柔艳手持白玉扇骨的绣纹团扇忿忿不平道:“昨儿臣妾去请皇上用膳,别瞧那宁妃平日不声不响的,谁知道竟使了手段抢了去。狐媚皇上不算,还一味拔尖卖乖,想出什么放阴和裁减份例的事,偏皇上还听了去。好在未动太后您的份例,否则也忒不知好歹了。”

    太后斜眼瞧了柔艳身上的云锦衣装,用雄孔雀尾巴上的细羽绣的压花纹,又用金线密密织了,若在阳光底下行走,定是光彩熠熠,恍若神妃仙子。

    “哀家瞧着荣妃这云锦倒晃眼,宁妃原是金陵人氏,怕也没这么好的云锦,不过哀家仿佛记得还不是云锦进宫的日子。”

    柔艳浅笑道:“臣妾偶换新衣,不过博皇上太后一笑罢了。”

    太后冷嗤了一声道:“怎么?荣妃的伯、兄在战场杀敌,荣妃还能穿的如此奢靡?确实是贻笑大方了。”

    荣妃脸色顿变,俯身下拜说:“臣妾糊涂。”

    “糊涂?皇帝正为军饷发愁,你这边锦衣华服,珠光宝气的晃悠。宁妃那边讨皇上的好,主张后宫节俭。你说皇帝更喜欢哪一个?”

    柔艳紧的身上发凉,脸上红润退却,隐隐发白,咬着嘴唇不敢接话。太后掷下如意又道:“皇帝以守孝为名不肯大婚,先帝原属意内阁大学士刘云巡的嫡女刘氏,只是刘氏福薄一时病了就给耽误了。不久等孝期满了,再提立后一事,皇上若是想起先帝,只不准要便宜了别人,你自个也该打算起来了。”

    柔艳忙说:“全仗太后恩德,柔艳恳求太后教养点拨。”

    “哀家老了又不是皇帝生母,后宫的事还要看你自己争不争气,只是宫中高位嫔妃只有你和宁妃,若皇帝要在宫中立后,必在你们二人之中。虽然你们位分相当又共理六宫,但论家世你比她还尊贵些,只是宁妃是个聪明的。”太后意味深长的瞧了荣妃一眼:“好在她没有孩子。你自己掂量掂量。”

    荣妃怔怔地走出慈宁宫,袖管上的金线晃的人睁不开眼,几欲跌倒。芍蕊搀着柔艳在长街上行的极缓。“本宫若是真不得皇上宠爱该如何?”柔艳轻声低语道。

    芍蕊忙说:”皇上宠爱固然重要,但夺得后位才是真正有了保障。太后说的不错,宁妃家世不如娘娘,也没有孩子,只要娘娘赶在宁妃前面生下皇长子,后位必定是您的。”柔艳暗暗咬住嘴唇,道了句:“若是那样容易就好了。”芍蕊陪笑道:“娘娘洪福,定有机会的。”

    第46章 柳宁妃寄情攀贵 玄亲王怀忿救灾

    慈宁宫中柏柘姑姑端了盘福橘摆在福寿八宝红木小几上,拿了一个剥了皮取出小瓣装在青花寿字小碟中,递到太后面前,方才说:“太后,您既有意抬举荣妃为后,为什么不把宁妃之事告诉荣妃,好叫她多堤防。”

    太后微微一笑,取瓣橘片放入口中,咽下后才缓缓道:”后宫中讲究一个平衡,最忌讳一人独大,宁妃是哀家一手栽培的人,但她太聪明又非同族不能让她得势,所以哀家得找自家人才能放心,虽说要抬举荣妃,但也不能让她太轻松得手,得让她记得哀家的好,时时依附哀家,才能对哀家言听计从。”

    柏柘点头称是:”到底还是您深谋远虑,奴婢拜服。”

    “其实谁做皇后都好,宁妃有当年的把柄在哀家手中,再怎么装出样子也得任由哀家拿捏,况且她心中没有皇帝若真到非常时刻是能下狠手的女子。柔艳与郑家气脉相连,她得后位对郑家对庆阳都多有裨益,但她只有些小聪明心无大局,柔艳虽然好控制但她仰慕皇帝怕最后也不能完全为哀家所用。”

    柏柘道:“其实只要殿下能指给熠王,娘娘也就安心了。”

    太后道:“皇帝必然是愿意用联姻牵制易家的,只是庆阳那孩子性情执拗,若她不钟情于礼吉也是无用,活活把好事闹成坏事。”

    太后又道:“说来确实还是柔艳做皇后好些,这样大家都有裨益。但也别让绾昭那孩子没了,若庆阳日后有委屈,绾昭看在庆阳曾经的恩惠上也能在皇帝面前为她争一争。”

    柏柘道:“还是您计的深远。”

    永和宫中几枝木芙蓉开的正好,绾昭淡妆简服,只发髻上的南海花纹螺点米粒珠的鬓钿别有韵味。琴欢从宫外带着几个小宫女规步而入,见绾昭坐在院子里的青石圆凳上,福了一福,打发走宫人,立在绾昭身侧。

    绾昭悠悠道:“可瞧见那件嫣紫色孔雀穿百鸟密织金线压花纹的云锦衫子了?”

    “御花园里远远的就瞧见了,真真是愚不可及,亏的娘娘睿智,稍稍周旋就让她在皇上那不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