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凑近去听,到底是什么案子牵扯商贾又扰乱了礼教。

    原来前几日吊死个妇人,娘家人跑去官府告夫家逼死良家女子,要青天大老爷做主,定要夫家那赔上五六十两的银子才能罢。于是府衙里就去断这案子,不去查不知道,一查便牵扯出一段儿媳拐卖婆母的惊人事件来。

    那妇人夫家姓杨。当家人是在外倒卖布匹茶叶的行商,家中只有寡母一人,孀居十七八年了,去年刚娶了个丁家女留在家中侍奉母亲,自己在外商旅,时常是聚少离多。

    这官人与杨丁氏新婚燕尔那会是各种缱绻相好,连拌个嘴也没有,可这婆母是个眼里心里只有儿子一人的老娘,见得媳妇成日粘着当家的,于是眼睛也不是眼睛,鼻子也不是鼻子了,有错无错也要端出婆母的款儿来训诫媳妇两句。

    那杨官人是个极孝顺的,从来对母亲是言听计从,衣裳吃食都是先紧着母亲来,夫妻两人捡剩下的吃用。他又时常劝浑家要仔细侍奉母亲,千万不可懈怠。

    这杨丁氏生得不赖,是个性子泼辣又爱玩闹的主,刚嫁过来见官人是个本分人,待自己也算亲厚本想着收了心好好侍奉夫家。可没几日的功夫,那婆母寻了她许多不是,训诫或是站规矩,杨丁氏咬着牙也都忍了。

    偏有一回,这媳妇在灶膛烧火做饭,忙得满头汗,出来透气的功夫肚子唱起了空城计。她正巧见堂屋里搁着些刚从外头切回来的肴肉,顺手就捻了两块来吃,擦汗的功夫婆母身边的小丫头进来,点了点那肉的块数就说着不对。杨丁氏便说自己吃了两块,那丫头白了她一眼也不说话,转身就回了后屋。

    到了用饭的空,那婆子说什么也不吃,就坐在堂屋里哭。当家人见亲娘这样伤心,赶紧就去劝,又问众人出了什么差错。杨丁氏粗枝大叶的自然也没想起来什么。边上小丫头说:“娘子先吃了肴肉,这是不敬婆母,打了老奶奶的脸。”

    那婆子捂着脸哭道:“我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赖,就好吃两口肉,干莫事不让我吃?啊是咒着我去死啊?”

    当家的主子自然要斥责那妇人几句:“老的没得动筷子,啊有小的先吃的道理?”妇人听了扭扭捏捏地也就起身认错,婆子却指着媳妇说:“哎油,你个腌臜货,成日里作死,要咒了我老太婆死翘翘,去就是咯。我跟你讲,别在自家官人面前卖乖,背地里又犯嫌。”

    杨丁氏本就不是善主,看在官人面子上一贯是忍耐着的,这会子气就上来了,于是嘀咕了两句:“奴家做活这样累吃了两块肉而已,妈妈何苦这样讲呢?旁人要笑话小儿阔了。”

    婆子更是来劲了,说:“媳妇就要事事做全活了,别以为自家官人腰里有几个钱就想着让孩儿们伺候。二五郎当的,不如卖了好。”

    杨丁氏丢下一桌子菜,转身就回了屋子里生气。婆子又是一场大哭,让儿子一定要做主,不然她老婆子就死在他面前。当家人就回屋说:“世上没得不是的父母,做儿女的必定要顺着娘老子才行。”

    那妇人听了更是来气,心说自己受了委屈你却不帮衬着我。于是那妇人就是一场喊闹,让后屋的听见更不肯消停。

    婆子那里绝了食,小丫头回话道:“官人心疼娘子定是忘了母恩。老奶奶讲自己这样活丑,还是死了的干净。”

    当家人听了心里火烧一样的难受,让娘子去母亲那认错。夫妻二人两三句就争执起来,官人没收住脾气就扇了自家娘子一巴掌。那妇人被扇醒了,自知来硬的要被母子俩欺压,于是赶紧去了后屋磕头认错,那婆子见媳妇乖顺也就冷言冷语几句把这事儿翻篇了。

    终于熬了几日,杨家郎要出门置办货物,大概一个月就回。他叮嘱媳妇一定要像女儿一样侍奉婆母,回来给她带些扬州土产。

    杨丁氏送走官人总算是没了障碍,心下早算定了要把这碍事挑刺的老婆子给打发了。于是寻上牙婆问行市,听得有个乡下的土财主刚没了原配,想找个能带孙儿的老伴。那太老太丑的都不要,最好是四五十样貌周正的妇人。

    这杨丁氏一合计这不正好,于是和那牙婆说定了,只要了三两银子意思意思。那边一听这寡妇只有个已经成亲的儿子,又不要什么聘礼银钱,是亲儿媳定下的事,于是很爽快就答应了。

    杨丁氏回去诓那婆子说姑苏的老姨娘传了信说心口疼的病犯了,怕再不去就瞧不上最后一眼了。那婆子一听老姊妹身子不好,心下挂念,让丫头收拾了东西就走。刚上了马车,一老一小就被拖到乡下扣在人家庄子上了。那边老汉见还有买一送一这样的好买卖,那是决计不肯放人了

    那婆子守了那么多年寡好容易儿子出息了些,却不想是这样的光景,求人家放了自己,说多少银子儿子都是肯给的。可人家说了,不差什么银子,只要个过日子的人,这是本主家定下的事,没有再放回去的道理。婆子见行不通,就悄悄按捺下来,在院子里带带那些小儿。

    转眼到了杨家郎回程的日子,却寻不见母亲。娘子只说母亲去姑苏看老姨娘了,这会子也没个信,做媳妇的也不敢催。那杨家郎赶紧修书,结果哪有什么母亲的消息,于是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好巧不巧,老财主家的二媳妇领了婆子身边的丫头进城采买,那丫头机灵着溜出去,躲在杨家门前,蹲了半日终于堵上了当家的。

    一场哭诉,杨家郎大惊失色。

    杨家郎趁着自家娘子不查,带了重金前去那财主家赎人。人家那不缺银两,本不想搭理他,但杨家郎侍母至孝,跪在门前磕头,血淋淋一片,人家也是看不下去了,怕出了人命,于是收了三十两银子另搭了两匹绸子,这才把婆子丫头打发给了杨家郎。

    杨丁氏正在家享受了几天好日子,既不用站规矩又不用再亲自洒扫烧火,这会子自家官人又回来了,两口子以后的日子还能不畅快吗?

    结果傍晚相好的娘子来敲门说她家官人把那老不死的又找回来了,就快到家找她算账了。杨丁氏被唬得慌了,自知官人是最孝顺的,定要把她送官,到时候连全尸都没了。这妇人外强中干,一时情急想不开就上了吊。

    丁家知了此事不肯罢休,跑去官府告杨家逼死嫡妻,要赔银子给他们家才行。杨家说这妇人谋害婆母但凡送官必然是个死,自家没寻丁家的不是就算是仁义的了。可丁家就是看准了死无对证,说什么也不认自家女儿谋害婆母,说是那杨老婆子自己守不住偷偷嫁了汉子反无赖儿媳不孝。

    这两下一扯皮,惹出轩然大波。于是有人借此说就是商贾之风盛行,所以妇不贤,媳不孝,违反伦常,要上书请愿,绝不能毁了儒家礼法。

    第102章 怀远主深情终露 重逢客痴心得尝

    聚在前排的人乌泱泱的指指点点,都不管什么商贾不商贾,法理不法理的,满嘴聊的都是这事本身的奇异惊骇。

    “哎,这丁家喉咙管儿太深,开口就要这老些,人家能不和你打官司吗?”

    “杨家小郎看着胎气,也不差这点儿钱,估计就是杨丁氏不上路子。”

    “小妇人都肉头得很,就得擂两下才听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十分不满这杨丁氏的行径,就有那说白话的妇人们心里不大高兴,总好像点着鼻子说自己一样。

    “要我讲,那老太婆也是个老油子,里外里不要这张脸赖。说不准就是见儿媳妇快活,自己就守不住咯,被儿子晓得了出来唬得人。”

    几个穷苦人家的妇人也不管礼不礼教的,插着腰就附和起来。她们是最不高兴伺候婆母的,自己饭都吃不好,在这些人眼里家中老人都是累赘,孝道礼教哪里抵得过一顿好饭?

    不过大多数围观的都是游手好闲的男子,娶不上媳妇肚子里却有许多治妻的道理,立马就和这几个妇人争执了起来,拿出什么妇人德行的话训斥起她们。

    少爷挤在人群中,也不搭话,只盯着贡院前的玄亲王看他如何应付。

    流复对此事早有耳闻,只是地方上的事宜无须他来插手,所以也不表态。可有人将这一家之内的事牵扯到商贾变法的事情上,流复若不处理得当,怕又有许多是非,更会失了民心。

    流复亲自扶起来人,对众人道:“此案尚在审理之中,其中细节需待细查,最后定案会给诸位一个交代。说到此,本王刚得知此事时,心中是十分感慨,想金陵不亏为天下文枢,儒家礼法竟如此深入人心。”

    “这是怎讲?”领头之人听了流复的话有些困惑。

    流复笑道:“百善孝为先,杨家郎侍奉母亲致孝至纯,不畏名望权势,不顾个人安危,孤身救母是为仁义礼智信五常俱全。可见他虽为行商,不能时常侍奉在母亲膝前,但他从未忘却道义礼法,是世间楷模,礼仪人也。”

    流复对聚集的众人道:“不管怎么说,像这样的大孝子,咱们就该好好传颂他的事迹,总不能因为家里那点事儿就埋没了这样大的功绩,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大伙儿说是不是?”

    少爷用扇子挡住脸跟着众人点点头。许多人说这杨家郎确实是个大孝子,谁家婆媳还没个矛盾拌嘴的?那杨丁氏不善,与她官人又没有干系,都光顾着说那妇人间的事,把这救母的好处都忘了。

    有人道了句:“二爷讲得好,小的也觉得这杨家郎不错。可也有一样,我晓得这杨家婆子五歹,若最后确实是这婆子的错逼死杨丁氏,像这样的人难道也该被孝敬吗?”

    还没等流复回答,边上一群人就又吵闹了起来。

    有人说这人是不是没有娘养,讲这种话。自家亲娘便是杀人也是有她的道理,哪有做儿女的干涉?只要记得孝顺,言听计从就好,哪里来那么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