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油路上清晰地传马蹄“的的”,被装饰的非常花哨的马车上坐着衣着同样张扬的女士们,偶尔也有男士混杂其中。

    人行道上的女性,无论年龄大小,都穿着裙摆极其夸张的裙子,那木耳边仿佛要飞扬到天上去。

    拐角传来西班牙响板清脆的响声,一个小姑娘手里拎着裙摆,在母亲的伴奏下起舞,那是吉普赛的舞蹈——弗拉明戈。

    罗格怔了一下,才想起,今天是塞维利亚四月节的第一天。从下午开始,人们会在各自的帐篷里跳舞玩乐直到凌晨方散。

    欢乐的人群让罗格也不由自主走进节日主会场,男人们穿着传统的骑马服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大摆裙的姑娘们坐在他们身后,亲密地搂抱着他们。

    他们彼此眼中传递的爱意,让罗格心中微微有些酸痛,如果尹扬在这里……

    会场里有数百个帐篷,其中只有几个公共帐篷允许随意进出,其余的是各个俱乐部和商会的私家帐篷,罗格想要离开,这里不属于他。

    人最感到寂寞的时候不是独自一人,而是身处喧闹人群,心却无处可依。

    在人群中走了没几步,忽然,有人向他撞过来,他及时向侧面躲开一步,却被那人手中端着的桑格利亚酒泼了一身。

    这种浸泡着苹果与橙子的香甜红酒,在他的衬衫上迅速晕开,一股淡淡的果香在空气中弥漫。

    “哦,对不起先生。”那人一把抱住罗格,把头搭在他的肩膀上,嘻嘻哈哈地笑着,仿佛醉了。

    周围的人对这种喝到醉熏熏的人见惯不怪,并没有当回事。

    有人从人群中挤出,出现在罗格背后,他们神色紧张,并不像来参加节庆的人。

    他们的眼睛如鹰一般扫视着每一个男人,很快就来到罗格这里。

    “你,把头抬起来。”为首的人喊道。

    那个男人抱着罗格,将面孔更加往下埋了埋。

    来人不耐烦的伸手要去扳他的头,罗格转过身:“什么事?”

    “你是……”来人瞬间睁大眼睛,“对不起,冒犯了。”

    说罢远远地绕开罗格身边,继续向前走。

    跟在他身后的小弟一脸困惑:“老大,那个男人的脸我们还没看见。”

    “他是罗格威尔森,幸好我认出他来了,我可不想跟那些疯疯癫癫的意大利佬对上。”

    待他们走远之后,伏在罗格身上的人大大松了一口气,抬起脸,悄悄向后看,确认没人,他向罗格笑笑:“不好意思,我刚才喝得有点多,打扰了。”

    说罢就要走,手掌却被罗格紧紧抓住:“既然我被你利用摆脱追兵,我想,我应该有权力收点报酬。起码,得知道你是什么人。”

    “哈,你说什么追兵,我听不懂……”说话间,那人仿佛在开玩笑似的想把自己的手从罗格的掌中抽出来,罗格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借着灯光,可以看见这人是一个拉丁裔,肤色很深,有着一双绿色的眼睛和暗金色的头发。

    “追你的人,找不到你,是不会轻易离开,他们会守在会场门口,等人少一些,他们就会进来。到时候,我会把你绑起来,送给他们做为礼物。”罗格在他耳旁低声说道,语气非常和善,如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话,会以为他在给小朋友讲睡前故事。

    “亲爱的,你不会这么做的,因为你是个好人。”那个男人笑嘻嘻。

    罗格哑然失笑,平生第一次有人称他为好人,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只不过这个说他是好人的人,正在企图从他身边逃开。

    “你的手上有枪油的味道。”罗格慢条斯理地摸着他的手。

    那人神色微变,用力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借着一辆马车经过的空档,消失在人群之中。

    “弄脏了我的衬衫,是要赔的。”罗格微微眯起眼睛,摇摇头。

    他无心再与身在黑暗之中的人纠缠,尽管觉得此人有趣,也没有追赶。

    第二天,罗格准备离开塞维利亚,却意外地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一转头,他看见一个过去生意上的伙伴鲁伯特,他们之间曾经有过几次交易,货物都是见不得光,各国法律明令禁止的。

    前几天,他还收到这个人的合作邀请,被他婉言谢绝。想要洗白,就要跟这种低级的违法犯罪行为彻底划清界限,不能有任何牵扯。

    “hola,亲爱的罗格,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想理我了,我不得不说,你们威尔森家族真是人才济济,派来的那个小子很伶俐,长得也漂亮,把我身旁的女人都迷得舍不得眨眼睛……”

    鲁伯特还在絮絮叨叨个没完,罗格心中生出一丝警惕:“小子?”

    “啊,抱歉,是一位年轻的先生,哦,小子是我对可爱年轻人的昵称,并无不敬的意思。”

    家族里不可能背着他派人出来继续接手这种生意,毕竟想要洗白是整个家族的心愿。

    罗格微微垂下眼睫:我倒要看看,是谁敢背着我勾搭鲁伯特。

    再抬起眼的时候,他的笑容还是那样的彬彬有礼:“年轻人经验有限,所以我过来帮帮他。”

    “那可再好不过了,非常欢迎。”

    当罗格站在鲁伯特的办公室里时,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年轻人瞪大了双眼,嘴唇半张,全身僵硬,仿佛见到了厉鬼。

    “我去准备咖啡。”为表示对威尔森家族的尊敬,同时,也是给罗格和“他的小弟”留一些单独交流的空间,鲁伯特亲自去准备意式咖啡。

    罗格一步步走向坐在沙发上的年轻人,脸上始终带着微笑:“鲁伯特的办公室,可没有四月节会场那么好跑了,不是吗?”

    位于二十楼的办公室只有一扇门,这扇门在罗格身后,沙发摆放的位置,也让他很难马上冲到门口。

    “听说,你是威尔森家族派来的人?”罗格问道。

    年轻人这才从愣神中缓过来,很快在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啊,是的,非常感谢您昨天的帮助,呃,我们昨天晚上,可能有一点小误会,不过,既然你帮了我,那么,威尔森家族是不会亏待你的。”

    “哦?是吗,那么,你要怎么谢我?”罗格坐在年轻人的对面,看着他松了一口气的侥幸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我会把你对我的帮助告诉威尔森先生,他一定会给你丰厚的报酬。”

    “哪位威尔森先生?”

    “罗格·威尔森,是这一代威尔森家族的家主,威尔森先生跟我关系非常好,他让我私下叫他罗格,我们平时的关系就像最亲密的朋友,如果是我提出的要求,他没有不满足的,无论你想要什么,尽管提。”

    “有意思,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卢卡斯。”拉丁裔青年冲着他露出八颗白牙。

    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打开,鲁伯特笑嘻嘻地端着一杯咖啡进来:“威尔森先生,今天的咖啡豆是刚刚从……唉?他怎么了?”

    卢卡斯的表情,再一次如同见鬼,他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威尔森先生……?”他的声音很小,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些什么。

    鲁伯特久在黑暗之中行走,感觉出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

    “怎么回事?”他下意识的把手伸向插在腋下的枪。

    装神弄鬼撞上了正主,如果卢卡斯对华夏文化略有研究的话,就会知道有一句俗话,叫做“李鬼遇上李逵。”现在他就是这情况。

    罗格笑道:“他确实没有什么经验,事实上,我对你们初步达成的协议非常不满意,请允许我把他带走,好好让他清醒清醒。”

    鲁伯特十分尴尬,刚刚他确实给卢卡斯开了很不合理的价格,卢卡斯并没有做什么像样的讨价还价,一口就答应了,还催着要约定交货的时间和地点。

    联想到威尔森家族被整个西西里排挤的消息,鲁伯特对这个年轻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成交,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威尔森家族一定是快要支持不下去了,才会这么着急。

    早知如此,就不应该出去见一个人,这样也就不会在门口遇见罗格,更不应该主动叫他,这下可好,刚刚谈好的条件肯定要凉了。

    “那,按我们刚才的价格再让百分之一?”鲁伯特伸出手指。

    罗格笑着摇摇头:“起码得百分之六十。”

    “哦不,威尔森先生,你这是在用刀子割我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