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说,上海滩要变天了,我要跟着阿爷去北平发展啦。

    他又给了小姑娘一条链子,应该是金的,说,等我长大了,我就来找你。

    小姑娘把链子放在心口,说,好,我会努力念书的。

    楼连猜测,这个小姑娘应该是少爷家丫鬟和长工的孩子。

    而且比起举家迁徙,楼连觉得,这位小少爷的家族更像是举家逃亡。

    逃亡路上,丫鬟长工,自然都是不要了的。

    这应该是刚解.放没多久的年代。

    就像无数换汤不换药的悲情口水故事,小少爷当然是没有回来,不但没有回来,还过得人不如狗。

    他一生的幸运都在童年用尽,在社会.主.义探索阶段,日子过得坎坷无比,能活下来都是个奇迹。

    “小姑娘”则成为了人民教师,前往北京,起初很受爱戴,但动荡的年岁袭来,同样被绑起来斗,贴了大字报 拿红书戴红章的人骂他是娘娘腔,骂他是阶级走狗,要他不得好死。

    而此时的楼连,不管是对自己这视角主人的性别、还是发展,都已经惊讶不动了,他就被困在这具身体里,无能狂怒之余,甚至念起了阿弥陀佛。哪怕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仿佛也快要被这种精神污染逼疯。

    好在记忆是碎片式的,不至于真的经历完别人的一生,楼连还能苟。

    后来的记忆碎片跳跃性就很大了。

    小少爷和身体的主人终于相遇,这次谁也没高谁一等,都是狗,互相舔舔伤口也还能凑合着过。

    再后来,错误被纠正,补贴发下来,两人的物质条件终于开始有所起色。

    不惑之年,少爷心血来潮买了戒指,附上一小簇勿忘我,当做生日礼物送了。作为交换,丫鬟儿子也送了一枚戒指,还送了本手抄小词,附的是方才楼连才知道名字的花朵,月见草。

    他们都没有戴,悄悄放在家里,有外人问起两人的关系,也只说是亲戚。

    耳顺之年……

    记忆到此就中断了。

    白乎乎终于把自己从楼连的尾巴里扒拉出来,仿佛气呼呼的样子,无能乱抖。

    楼连恍然回神,把那只塑料小盒子捡了回来。

    里面的戒指,无论是分量还是价格,对如今这个时代而言,恐怕都不值一提。

    但……重逾千钧。

    楼连愧疚地“喵呜”一声,尝试着发出人类的声音:“你想让我把它还给外面的老爷爷?”

    白乎乎上下飘飞。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弄丢的呀……”楼连尝试着用嘴把塑料盒子叼住,无意识地询问道。

    白乎乎又开始抖,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楼连连忙闭嘴,什么也不敢再说了。

    紫色小花太脆弱,楼连丝毫不敢碰,但塑料盒子又太大,他把嘴张到最大,也硬塞不进去。

    迫不得已,最后只好在白乎乎的死亡注视下,楼连努力把塑料盒子打开了,叼住连在一起的盒盖,这么一串拖着往回走。

    白乎乎亦步亦趋地跟着,楼连余光看到,随着他往外走的步伐,这团东西的颜色越来越淡了。

    等他千辛万苦终于重新挤出了栅栏,就看到了外面两个整整齐齐坐在椅子上,正抽烟喝酒的不良人士。

    俱是一副无聊又逍遥、沧桑又贪欢一晌的模样。

    楼连:“……”

    操。

    “小伙子我跟你说,养猫不能这样养,嗝。”

    “这小野猫你捡回来呢,一定要先磨磨性子,否则它根本不认你这主人啊嗝。”

    “唉,如果你家小猫真的就这么走丢了,我实在是对不……”

    老头子惊呼:“……嗯?你家猫好像真的出来了!!”

    秦方飞全程一言不发,此时见状,随手灭了烟,低头看了慢吞吞挤出栅栏的小狸花一眼,眉宇微蹙:“又捡了什么东西。”

    “嗯?”老头子掏出老花镜,“有东西?”

    楼连叼着那只塑料盒子,故意磨磨唧唧走到老头子前面,把盒子放在地上,扬起下巴,看着老头子呆滞的眼神,目光逐渐蔑视。

    “喵呜。”

    没想到吧,我回来了。

    ……愚蠢的人类,先生怎么养猫,干你这无能的人类何事?

    作者有话要说:少爷:我老婆死了,我好难受。

    先生:嗯。

    少爷:我老婆的戒指也找不到了,我好难受。

    先生:嗯……

    少爷:小伙砸,你老婆呢?

    先生:大概也死了?我找不到遗物,也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少爷唏嘘感慨,真是后浪推前浪。

    我强行抽空写出来了,还没考完,一月前依然缘更抱歉。

    下章老年组就下线了,绝不抢风头(我真的好想写那个时代的故事然后组织并不允许罢辽:)

    第34章 月见之像

    “喵呜。”

    楼连把东西放在老头子面前,就扭扭捏捏抓住了秦方飞的裤脚管,竖起上半身,发出了撒娇的叫唤声。

    秦方飞蹙着眉头,弯下腰,抽出张纸巾冲楼连扬了扬。

    楼连秒懂,顺从地把jio递过去,被一只温凉的手捏住,每一处肉垫缝隙都不放过,擦了好几遍。

    “……”楼连切身体会到先生的洁癖,怕是又重了。

    “你从哪里……”

    楼连换一只脚,收回搓麻了的那只,用舌头舔舔。

    “你从哪里找到它的 ”

    老头子声音颤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手中的陈旧塑料小盒,也不顾一只猫能否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语无伦次地问。

    “喵嗷 ”楼连发出拖长的调子,拽着先生的手,目光望向月见草花海深处。

    是那里哦。

    埋了太久,都快成了花泥。

    “你怎么找到的,你怎么找到的!?”老头子终于射的将目光移开,转而朝楼连低吼,又有些哽咽,“你这只猫……怎么就知道那里有东西的。”

    “咪。”

    是你“妻子”飘着带我去的啊。

    楼连看向先生,发现后者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心中有些发虚。

    白乎乎此时就“坐”在老头子肩头,没有动弹,但楼连总觉得这东西好像也在看着自己。

    作为一只中华田园猫猫,回答是不可能回答的,没办法说话的,楼连只好无辜坐着,两只杏眼水润润看着那老头子,满脸无知。

    老头子长叹一声,不再逼迫一只小猫。他把戒指扣出来,珍而重之地拿了会儿,想往手上套,却发现这枚年轻时买来的戒指,早已与老来粗胖的手指不相吻合。

    套不上去了。

    白乎乎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楼连有些心酸,不忍心再看下去,一个起跳,扑到了先生怀里。

    秦方飞接住小猫妖,若有所思。

    夕阳残红逐渐褪去,云翳隐透半分银辉。

    后脖子忽然被掐了掐,楼连抬起头,撞上一双熟悉的眉眼。

    秦方飞言简意赅道:“看,花。”

    楼连回过头

    只见方才树立的骨朵,此刻静静绽放开来,一朵接着一朵,素淡的粉花成片,连成花海。

    花芯是淡黄色的,天光暗淡下来,偏有几绺月光打在此地,如同附上银霜。

    风吹过微微摇曳,很美。

    楼连掉转过身,挪不开目光。

    倒是应了那句“沉默的爱”,这花开得不似牡丹般繁华,却也不似昙花那般,轻易不开,开就是绚烂无比。它是安安静静地,不管不顾地,楼连回过头时,已经开了许多。

    像是虔诚的信者,忠诚的骑士,永远固执地守候着月光。

    身边有 的声音,是老头子道了别,狼狈而跌撞地离开了。

    楼连看着对方仿若落荒而逃的背影,爪子微微勾紧。

    那老头子……他有被成全了吗?

    楼连想,自己能算是……做了一桩好事吗。

    忽然,他的余光瞥到了什么。

    后腿一蹬,便想跳下去,重新进入那片月见花海。

    被秦方飞一把抓住了尾巴。

    “你又干什么去?”

    “咪!”

    楼连用力挣脱了那只手。

    他有七条尾巴,有感觉的却只有两条,于是那两条是加倍的敏感,秦方飞用力大了些,强行抽回来,把楼连自己弄得疼得要命。

    冲势也大,一进花海就冲了好远,不知身处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