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狭小的老式房间内,近十个黑衣黑裤的人正按照雇主的命令在整理、搬运。

    随着一声乍起的闷响,他们齐齐转过头,掏出武器,指向忽然闯入的、礼物失手砸落在地的青年。

    ……

    平心而论,秦祥对楼连其实不错,钱财与医疗资源都从无亏欠,就算在发现他极有可能是“叛徒”,也并没有直接一枪送他归西。

    迄今为止,秦祥唯一对楼连动过手的一次 是楼连少年轻狂、觉得自己能怼天怼地、亲自登门拜访恋人的父亲时。

    那一年,楼连成为舞剧组的新鲜血液,而秦方飞的事业刚有起色。两人懵懂地在陌生的世界里闷头闯,少年天真,不懂防备。所以当现实忽然兜头几棒子下来,从楼连被恋人的粉丝袭击,到躺在医院、接到来自恋人父亲的劝分电话,他根本无法成熟地应对这一切。

    如果换作是现在的楼连,一定会有更加完美、妥善的处理方法,但当时的他却什么都没跟人商量,只凭着一腔热血就冲到了秦父家里,想与对方推心置腹地“谈谈”。

    非常不巧,那间廉价的出租房,正是秦祥“交易”的秘密基地之一,当时的秦方飞都不知道。

    更加不巧,楼连去的时间,是最错误的时间点,之后做出的举动,也是教科书式的白给。

    之后的一切都向着既定的命运轨道进行,十年前,在楼连第一次麻木着点头,被拉入黑暗时,眼前的这个人也是这句话。

    以后不打你了,别哭。

    同样的话语是一道线索,横亘在时光之间,足够唤起当事人的零星回忆。

    黑衣保镖们不知其中含义,暗地里交换眼神,互相看到的都是惊疑。

    楼连面上毫无表情,心中却有隐忧。

    橘花说过,已经将他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抹除,靠这样好骗过冥府的生死簿,但目前看来,秦祥却明显还记得些什么,否则不会那么多人质里就绑他一个,还是这么熟稔的态度。

    “真是不得了,去天堂的人都能回来活蹦乱跳,”

    就在楼连这么想的时候,秦祥忽然揉了揉太阳穴,缓缓开口道,“小楼,告诉秦叔叔,你到底为什么还活着?”

    “为什么啊,”楼连想了想,笑着回答,“大概是因为干净的灵魂才能上天堂,我这种黑乎乎的,就被踹回来了吧。”

    “哦?”秦祥看着眼前的少年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有什么东西在心头一闪而过,他猛地凑近了,一把抓起楼连的下巴,力道很大,嗓音却故意压低了,“ 你现在已经不是人了,对不对?你虽然死了,但却能一直活着,还比以前更年轻。”

    楼连猝不及防,眸子微动:“嗯?”

    秦祥却眯起眼睛,仿佛是认定自己所言,渐显浑浊的眼瞳中贲烈出前所未有的兴奋,像是快要饿死的暮狼终于看到了小羊,有激动,也有庆幸,“原来那个道士说的都是真的……”

    说着,他放开了楼连的下巴,看着那道红印,又下移,按向后者颈上伤口 凝固的血痂很快第三次裂开,鲜红汩汩而下。

    楼连疼得吸气,秦祥用食指沾了那新流出的血,嗅了嗅,用指尖轻碾:“热的,跟人血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楼连:“……”

    他真怕这老东西下一个动作就是冲上来再咬一口,觉得啃了他就能长生不老。

    好在秦祥没有,不过他的心情倒是莫名好了起来,转身就向这间房间唯一的沙发走去。

    落座后,一根雪茄被递过来,也不见秦祥如何操作,那根雪茄便燃了起来,青灰色烟雾 萦萦。

    他颇为沉醉地吐出一口烟圈,再抬头时,又是无懈可击的镇定:“其实有关你的事情,我记不得多少了,能帮我回忆一下吗?”

    一声轻响,一把枪抵上了郎寰的太阳穴,弹簧片卡扣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房间内。

    女人的身体明显开始颤抖。

    楼连的十指朝里拢了拢,轻声道:“你想知道什么。”

    秦祥问:“你知道多少?”

    楼连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郎寰身上移开,看着秦祥,默了许久,缓缓绽出一个笑脸:“除了‘欲天’的来源和成分,我想,其他的我应该知道不少。”

    “比如?”

    “比如你通过什么渠道生产贩卖违.禁物品,平时是怎么洗.钱的,又在哪个避.税天堂的国家开了哪些皮.包公司。”

    随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落下,秦祥的气息逐渐不稳,擒着烟许久微动:“看来确实是不少。”

    “是挺多的,”楼连道,“其中有个公司账户下的收益,是你的私人小金库吧?你没打算跟任何人分享,但我想,我也知道它们是怎么会被发现、充公的。”

    烟灰洒落一地,秦祥怒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你 ”

    楼连:“是我哦。”

    这正是他发给交给翁队长的那一沓资料其中的一个方面。

    秦祥闭了闭眼:“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就说来话长了。”

    “慢慢说。”

    “好,”楼连深深吸气,轻舔唇皮道,“秦祥,你以前是非常非常相信我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祥嗤笑:“我从不过分相信任何人。”

    楼连继续道:“因为我有软肋,我的亲人需要治病 而我唯一会的东西,已经被你毁了。另外,我爱的人也被你掌控在手,所以我只能依靠你。”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过了会儿才重新开口:“在收下我后,你给了我一个副手的岗位。就在‘这里’,你赋予了我一个发现你的秘密的机会。”

    “不过你大概不会想到,当你在用毒品玩乐的时候,我在想的,是怎么让你也尝尝‘欲天’,怎么看到你的电脑吧。”

    啪嗒。

    燃起一半的雪茄最终被踩落在地。

    秦祥明白了什么,狠声道:“够了!”

    楼连非常听话地闭嘴。

    他不开口,一时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秦祥狠狠骂了一句粗话,才开口道:“你给我也用了‘欲天’?可惜,那不是对每个人都有用的。”

    楼连说:“是的。”

    这来历莫名的毒.品怪就怪在,它是挑人的,并不是所有的人吸了都会有反应。

    气愤似张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随着时间的推移,楼连心中愈发没底。

    事到如今,他反而不明白秦祥为什么会来抓自己了。

    成贺不知道他曾经死过一次,但知道他是妖,甚至能弄来对付妖的药;秦祥知道他该是死人,却明显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还颇为神经质地来试他的血是不是热的。

    这两人,信息没有互通。

    可是成贺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楼连自身,那么秦祥呢?

    楼连原先以为是为了那些机密的下落,可是到目前为止,秦祥并没有问过这方面的内容,只是一再确认从前之事。

    正想着,一个叹气声传来,正是秦祥。他看着楼连,眼中却已少了各种情绪,像是忽然将一切都放下了,无所谓了:“这么说,你早就将一切都交托给了别人,现在就是收网的时间,我的身败名裂是注定,问你也问不出什么了,是吗。”

    “……”

    楼连呼吸一窒。

    他看着像是破罐子破摔的秦祥,一时无言,脑子飞速转动。

    房门就在这时再次被人从外打开了,一个黑衣男走进来,覆在秦祥耳边说了什么。

    秦祥先是一愣,然后是喜悦,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楼连,懒洋洋道:“秦叔叔有点事要先走了,小楼就在这里再玩会儿吧。”

    “……”

    秦祥起身,目光扫向郎寰,朝用枪指着女人的那个手下示意:“给你们了。”

    郎寰顿时呜呜叫了起来,手下小心翼翼:“您是说?”

    秦祥已经走到门口,闻言,沉沉的视线压过来。

    手下们浑身一抖,立马低头哈腰:“明白!”

    两个贴身保镖跟着走了出去,房门关闭,留下的几人互相对视几眼,忽然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纷纷将郎寰围在了中间。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话,但意图昭然若显。

    “先玩会儿。”其中一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根针管,这么提议着,得到了一致赞同。

    郎寰的衣服和头发很快就被扯得乱七八糟,偏生嘴上的胶带不曾撕开,她看着针尖,绝望地呜咽。

    副导演破口大骂,被一拳打在脸上,直接晕了过去。

    楼连将铁链来回晃动,发出刺耳的声音:“等等!”

    闻言,有两人转身朝楼连走了过来,满怀恶意地看着他,嘴里“啧啧”两声。

    “知道这是什么吗?”那支针管竖在了楼连面前,拿着它的人用赞叹的口吻道,“佛祖他老人家说了,人生下来就是受苦的,苦修一辈子才能去极乐世界,要我说哪有这么复杂,上个极乐还不容易,我现在就能给你‘极乐’,保证你去过一次就忘不掉了。”

    “……”

    楼连狠狠咬了咬牙,再次挣扎起来,目光凶狠又不甘。

    他试过了,不是牙齿不如铁链硬,是这铁链上有猫腻,仿佛能让一切属于妖的能力都无效化。不仅如此,还能反伤,先前下嘴时,一股直击灵魂的腥气熏得他眼泪掉下来。

    但只要这个锁链能打开的话……

    “啊 放开我 !”

    就在这时,属于女人的高分贝尖锐嘶吼钻入所有人的耳朵。

    郎寰嘴上的胶带终于被撕掉了,但四肢的绳索并没有被解开。

    楼连低下头,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边施暴的行为,浑身颤抖。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宿命感如毒蛇般咬住了他的心脏,蓬泼的鲜血在胸腔中淋漓 从前也是,看着受害者们崩溃求饶的脸,他除了移开视线以外,从来都无能为力。

    多么可笑,多么可耻。

    “滚 ”

    他无声地动了动唇。

    “喂,”围着楼连的另一人忽然道,“这是什么?”

    “这是……纹身?纹在锁骨上?”那人收起针,下意识朝那截颈子伸出手,虽然没摸出个所以然来,嘴上还是继续说,“挺骚啊。”

    如果此刻他们抬起头,恐怕会叫得比郎寰还要恐惧。

    某一瞬间,黑色纹路爬满了少年人的面颊,幽黑瞳孔变得尖而长,伸出的獠牙是能生生将颅骨咬碎的硬度,十指指甲倒钩。从他的身上看不到一点人类的痕迹,只有正在捕猎状态的兽性。

    可惜他们没有抬头。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