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还有一分钟时间,你要不要听点好听的?”

    顾平生将散着金色光芒的手从刑启明的伤口上拿开,闻声点了点头。

    刑启明又是非常高兴地笑了一下,暖黄的聚光灯照射在他的脸颊上,将他衬得像一颗明媚的小太阳。

    他再次将手轻轻地放在了钢琴上,两只手同时往下用力,琴声响起。

    轻缓的乐声从孩童的指尖弹奏出来,没有过多高超的技艺,有的是充沛的情感和专注。孩童的视线不再专注在琴谱上,他微微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已经演奏过无数遍一样,发自内心地醉心在这音乐的世界。

    琴声不可阻挡地充斥在整个音乐厅之内,坐在琴凳上的小小身影仿佛在此刻高大了不少。

    刑启明转头看着无数漆黑的对准了他的镜头,看着台下的贵妇人,仿佛在用自己的行动证明。

    他有实力,但是他选择放弃这场比赛。

    因为他不屑于这样的冠军。

    由点到面,再到整个琴池,周围的景象就好像破碎的玻璃片一样朝着半空中漂浮。

    看到观众席连带着贵妇人都化作碎片消失不见,顾平生连忙握住了刑启明的肩膀,准备将他给带离。

    刑启明却伸出手来,放在顾平生的手背上,安抚性轻轻地拍了一拍:“还没完呢,等会儿能见到。”

    随着空白世界的到来,孩童也化成了万花筒一样的碎片,但是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消失,而是变为发着亮光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光团。

    顾平生看着这颗光团,感觉到无比的亲切,冥冥中好像有什么人在他耳边低语,让他将手放在上面。

    当顾平生的指尖触碰到光团的那一刻,他的眼前突然大放异彩,一个过去的影像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影像中的人是刑野,和琴池上演奏的孩童一般大小,一样的外貌。

    贵妇人撑着额头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脸气不顺,地上是被摔碎的花瓶、被砸的手机还有一些桌上的摆件。

    孩童刑野就站在贵妇人的面前,手臂不知道被什么锋利的异物给割破了伤口,他没有管,仰头看着贵妇人,声音软软糯糯:“母亲,你相信我,下一次我一定会拿到冠军。”

    贵妇人倏然睁眼,反手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孩童的脸立时被打偏了过去,听到女人激动地咒骂:“你拿到冠军?他们学了几年,你学了几年?用什么给我保证?再这样下去,你永远都比不上那个小贱人的贱种!我生你来有什么用?”

    白嫩的小脸上顶着一个鲜红的五指印,孩童的胸口不住起伏,泪珠在通红的眼眶中不住打转,又强行缩了回去。

    他咬着腮帮子,牵起贵妇人的手将其贴在自己的脸上,慢言细语地说道:“我会的,母亲,老师们都说过了,我在钢琴上的造诣很高,接下来我会拼命地练习,保证下一次,一定能取得让母亲满意的成绩。”

    “比起一个弄虚作假的儿子。”孩童刑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更想成为真正能让母亲自豪的优秀的儿子。”

    “即使母亲不相信我的承诺,也应该相信老师们的眼光。”

    听到前面的那番话,贵妇人的脸色依旧难看,一直到最后一句话从孩童的嘴里说出,她表面上的气才稍微消了一点。

    孩童终于被允许扑到了母亲的怀里,母亲伸出手揉上他的头,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不是他,温柔地询问他手臂上的伤口痛不痛。

    只有在那一刻,孩童眼中的泪水真切地掉了下来,被挡住的眼神似乎有点开心,又有一点难过。

    光团如烟雾一样在顾平生的掌心中消散,一同带走的,还有贵妇人在孩童耳边殷切的叮嘱:你一定要赢,不能输……

    顾平生朝四周看去,空白的世界里重新延伸出一条黝黑的走廊,四周是密不透风的浓雾,而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教室门。

    门内传来争吵,他毫不犹豫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顾平生出现在了一间教室里,而且还是很眼熟的教室,没有猜错的话,昨天白天他还在这间教室里面上过课。

    没等他看清楚眼前的景象,一个少年人迎面从他的眼前摔了过来,顾平生顺手将他给接住。

    最前面动手将人给踢飞的那个少年也很眼熟,就是刑野。

    或者说,是顶着刑野面容的刑启明。

    刑启明的状态很不对劲,看到他了也没有什么反应,反而阴沉着脸冲到了被揍的同学面前,抬手就举起了自己的拳头。

    顾平生将他拦了下来,以防人现在不够理智,做出一些后悔终身的事情,顺便再带着人转移到了楼下的偏僻角落。

    他的问话刚要出口,吵吵嚷嚷的声音就如同喇叭声一样钻入了顾平生的耳朵里,顾平生腾出视线回头一看,人群远远地包围着一群从寝室楼中抬着担架下来的护士。

    顾平生的目力很好,看到担架上被罩了一层白布的尸体穿着好看的碎花裙子,有几缕头发飘落在外,柔顺得好像一丝轻风。

    他立时就想起了和刑启明同居的那个女鬼学生,也是被学校老师动手动脚,最后被逼得活不下去最后自缢身亡的人。

    身后的刑启明终于声音喑哑地开了口:“对不起,我没想到还会看到这一幕,刚才没有忍住。”

    没有忍住是指他刚才忍不住将自己的同学揍得鼻青脸肿,顾平生将这伤心的小孩拉到了自己的面前,揉了揉他的头:“你同学做了些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刑启明闭了闭眼睛,原封不动地复述道,“‘污蔑某某老师的那个疯女生终于死了,你们快去看啊’。”

    “他只是高高兴兴地冲进教室,说了这么一句话而已。”

    顾平生又揉了揉刑启明的脑袋,将少年揽进自己的怀中轻轻拍哄。

    嘈杂的人声随着救护车从他们的面前经过,顾平生启唇让消音的屏障罩住了他和刑启明,没有让那些嘀嘀咕咕的脏言脏语污染对方的耳朵。

    等到刑启明稍微缓和一点之后,顾平生问道:“现在大概是什么情况,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刑启明点了点头。

    他说,自己从很久以前就发现了这个世界的不对劲,毕竟不可能一到晚上怪物满地跑的情况下,人们的生活还照旧不变。

    一次次地排除目标之后,刑启明将异样的源头锁定了刑野。

    又一次试探性地撬开刑野家大门,怪异且充满不明呓语的走廊代替刑家大厅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经过这个走廊之后,进入门内的他就会代替刑野,重新经历一遍对方小时候的经历。

    刑启明不知道这样的安排有什么意义,但他有种预感,如果能够平安地“通关”这些场景,那么整个世界的异常就会结束,他也不用每天晚上都心惊胆战自己会被怪物给开膛破肚。

    前面几次没有人帮忙,刑启明就只能在钢琴比赛中不断循环。最开始他并没有忤逆刑母的安排,老老实实地拿到了钢琴比赛的冠军,但结果是第一天一切照旧,前一天晚上的奔波算白忙活。

    重复了几次之后,刑启明发现了,一切都要顺着“刑野”的思维来,刑野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那么他也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于是刑启明就开始了自己的搞事之旅。

    然而搞完事之后,他还是不能通关钢琴比赛,因为往往撑不到和刑母对峙,他就会被提线木偶的丝线给四分五裂。

    哪怕刑启明是铁打的,也经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说到这里,刑启明的声音瞬间高了两个调,对着顾平生,脸上好像写满了崇拜两个字,心有余悸地说道:“还好有你在,我可不想再死一次了。”

    顾平生听完,只剩下了一阵心疼。

    刑启明现在缓过神来了,重新变得没心没肺起来,挠着后脑勺没好气地说道:“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倔,好好地接受安排有什么不好的,反正大家都收了好处。”

    顾平生没有揭破他。

    如果刑启明不认同刑野的决定,那么就不会在钢琴比赛的最后,弹出那么肆意洒脱的音乐。

    “对了!”刑启明十分激动地看着顾平生说道,“刚才谢谢你拦住了我,如果不是你拦住了我,我得把那个混蛋一起打到重伤,到时候又没办法向姑母交差了,她可不希望见到我被卷入这些事件中成为绯闻对象。”

    “既然这样,这一关我也算过去了。”刑启明好像自言自语般地嘀咕了两句,“但是奇怪,她连朋友都很少,好像没听说她认识刑野,为什么刑野特别在意的经历里会有她……”

    如果说先前只是怀疑的话,那么在刑启明疑惑为什么他的朋友也和刑野认识之后,顾平生就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眼前的校园如同上一个场景中的琴池变成了粉碎的玻璃碎片,空白的世界再一次到来,少年也变成了微亮的光团。

    顾平生将手给放了上去。

    光团生成影像,少年站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微微抬头,望向女生自杀的寝室楼。

    被他举在耳边的手机里传来贵妇人的声音:“你要忍耐,就算你能为那个女生沉冤,她也死了,做这一切没有意义……”

    “我不忍了,母亲。”刑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样,“这件事情会闹得很大,按照我说的做,对我有好处,父亲也会高看我。”

    电话那头没有应声。

    少年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不停地颤动,仍旧软了语气哀声恳求:“你会帮我的,对吧?”

    “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了……妈妈,如果连你也不帮我,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当影像消失之后,漆黑且幽深的走廊再一次延伸到了顾平生的脚下。

    顾平生的心绪同样有点不稳,他稍微停下来整理了一下情绪,再次踏上走廊,尽头的门却让他皱了下眉头。

    因为那明显是办公室的门,来到这个副本中之后,顾平生没有刑野当前的生活环境中见到像那样的门。

    门后是刑野长大后的模样?

    带着这样的猜测,顾平生打开了门,却从门缝中看到了笔直跪立的刑野。

    一个男人将手里的水杯砸向刑野,滚烫的热水铺天盖地,洒在半空中还冒着热气,将少年的衣衫淋湿。

    男人凶神恶煞地呵斥道:“你妈真是好得很啊,现在就把你送过来,是不是盼着我死,好让你继承公司?!”

    第181章 鬼宅家教

    男人身着私人定制的高级西装, 与那俊朗的长相不相称的是恶鬼般的眼神。

    他的体格比刑野要高大太多,站在少年的身前,阴影像是大山一样朝着后者倾轧而去。

    刑野的腰挺得笔直, 低垂了头,温热的水流顺着头发滴滴答答, 他一言不发。

    急促的脚步声在办公室外戛然而止,好半天后才有人迟疑地敲了敲门, 唤了声刑总。

    听到敲门声男人总算收敛了自己的凶相, 压低声音警告刑野:“听好了,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和你妈就别想插手这公司的事情。”

    “安分守己, 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滚!”

    一种无法言喻的怒火在顾平生的心中迅速生成。

    他推开门两三步冲了进去, 抬手伸向跪着的少年, 想要检查一下刑野的情况, 却只抓住了一片散碎的光影碎片。

    顾平生此时所见的仍旧是过去的影像 过去真实发生在刑野身上的一切。

    看到脚下重新平铺出去的走廊,他定了定神,按捺住心里的心疼和怒火,脸上恢复了以往的淡定。

    顾平生无视走廊两边雾气之中惑人的呓语,朝着尽头的又一扇门走去。

    这是第四扇门, 和前面三扇比起来,瞧着让人心惊。

    血液抛洒在门上,如同鲜红的彼岸花一样绽放开,花蕊的最上面站着一个无声落泪的小孩,胸腔被破开,里面的心脏裂成了两半,不再跳动。

    顾平生仿佛和这扇门上的小孩产生了共鸣, 一阵强烈如排山倒海一样的悲悸从他的心底蔓延。

    心很痛,特别痛,空气中都好像掺杂着锋利的刀片,在每一次呼吸时钻入胸口,将五脏六腑刮得鲜血淋漓。

    他抬起手,指尖颤了颤,将眼前的门给推开。

    顾平生本来以为,前面的三扇门已经述说了大半刑野没有来到荒诞世界之前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