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子前只有一盏灯笼,不够亮堂,估计是店家没抢到什么好位置,因此也没什么人,却恰好给人一种大隐于市的静逸感。

    两人各点了一碗圆子,柳岐一摸,见褚琰的手有点冰凉,料想他的耳朵应当也是如此,便拿热水给他捂手,隔着袖子上的布料给他搓耳朵。

    没过多久,两碗热腾腾的圆子上来,老板难得碰上客人,还都一身贵气貌若仙人,高兴得忍不住搭了两句话。

    “二位公子可真是般配啊。”

    柳岐笑了:“万一我们是兄弟呢?”

    “哪能是兄弟,小的这可不会看错,您两位一看就是情投意合啊。”接着又说了一阵好话。

    “说得不错。”柳岐笑眯眯地掏出二两碎银放到桌上,“不必找了。”

    老板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惊喜,连忙道谢。

    褚琰则已经将汤里的热气吹散,舀起圆子尝了一口,别看这里生意不好,尝起来倒还算不错。

    他顺手喂了柳岐一口,动作自然得堪称熟练。

    小摊老板偷偷看了他们一眼,只觉得两个如画的人坐在那里,比满街灯火还要温馨好看。

    旁边恰好有个小摊卖河灯,褚琰问:“可要去放一个?”

    柳岐嘴角噙着笑:“人家放河灯,是为了许愿,我少时有家人疼,长大了有你疼,已是天底下最幸福之人,没什么愿望可许。”

    褚琰:“那若是许愿家国安康呢?”

    “保家国的从来都不是神仙,神仙也顾不了这么大的愿望,我还不如跟你许愿。”柳岐朝着他双手合十,郑重地想了想,“嗯,就求一个……盛世太平吧。”

    褚琰将他的手包在掌心里,亦郑重地回应:“必如你所愿。”

    当晚,褚琰半夜从梦中醒过来。

    他做的不是噩梦,醒来的动作很轻,柳岐依然安安稳稳地睡在一侧。

    褚琰平躺了一阵,才有些回神,将柳岐轻轻拥进怀抱里,把脸埋在他的颈侧。

    若是柳岐醒着,便会发现自家殿下此时露出了一种罕见的脆弱姿态,但褚琰庆幸他是睡着的,这样自己便能毫无顾虑地向柳岐索取慰藉,谁也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丢脸的一面……

    梦里的他一直哭爹喊娘来着,那情绪跟随着他到了梦外,那种苦闷至今还无法平息。

    他梦见了他……或者说是原来那个褚琰小时候的事,许多脑海中本不存在的事情混杂着确有其事的回忆在梦里演过一遍,醒来后便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梦里的饥饿、疼痛,每一种体会都真实无比,一点也不像是他人的记忆。

    以往他总是把自己和小傻子分得很清楚,从没想过小傻子的记忆属于自己,即便在夜市里跟柳岐玩扮傻的游戏,也是想扮成原身,替十几载困在宫中不得出的原身逛一次灯会,装作填补了某种遗憾。

    又怎么会做了这些梦?

    一个人会梦到与自己这个灵魂无关的事吗?

    梦里那些记忆,就好像……他们本是一个人。

    褚琰闭上了眼睛,一时不愿去细想。

    翌日,柳岐一醒来,就看到褚琰顶着眼下的青黑,直直地看着自己。

    柳公子着实吓了一跳:“你,你做什么?”

    褚琰嗓音有些发哑:“看你好看,看不够。”

    柳岐才不信他的鬼话,又觉得他有些不对劲,探出手一摸,好家伙,额头又是烫的。

    唉

    原本以为自己就算娇贵了,谁知道明明一身武力的褚琰竟比他还爱生病。

    不过太医来诊断时,说褚琰脉象正常,只是这脑袋确实烫得不寻常。

    寻常治发热的方子没什么用,这脑袋连着几天都烫得很,不过褚琰除了头有点轻微的昏,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还能趁着柳岐不在,偷偷把几天前堆的奏折给批了。

    他这些天梦一直没有断过,觉得大概是这些梦作祟的缘故。

    处理完正事,新晴才告诉他就在刚才柳公子接了两个人回来,带到刑房了。

    刑房其实就是个普通的偏院,里面有个小仓库放了些刑具罢了,褚琰没进去,就在院子外静静听着。

    被带回来的两个人自然是裘自华和裘自珍,裘自华跪在地上,不住发瑟,他的衣衫上全是脚印,脸上红肿清晰可见,显然已经被教训过一遍,从褚琰的位置,能看到他垂着的脸上有几分狠毒的恨意。

    裘自珍则应该是被人打昏了抗进来的,看着倒没什么伤,只是有人正把一桶桶凉水往她身上浇。

    旁边还站着一人,一副谄媚的样子,褚琰猜这便是纳了裘自珍的那个商人了。

    裘自珍被冻得一个激灵醒来,看清楚自己面前的人后,立刻怪叫了一声。

    柳岐坐在太师椅上,坐姿散漫,微笑地看着她:“珍表妹,别来无恙啊。”

    裘自珍下意识想要向后挪,可她如今大着肚子,又完完全全地冻僵了,动起来根本不方便。

    柳岐身上披着毯子,手里抱着汤婆子,旁边还有人端茶递水,与地上凄凄惨惨的两人对比鲜明。

    他轻蔑地一笑:“你们也不必跟见了阎王似的,好歹表兄弟一场,我这做表哥的,怎么也得给你们留点生路不是?唔……”

    说着又看向一旁的商人:“她肚子里这孩子是你的,你可舍不得?”

    商人连忙跪地道:“小人舍得,小人舍得,小人本就是为靳公子尽忠,才给了这女人机会,她肚子里那孽种,小人恨不得亲手取出来。”

    裘家兄妹同时看向他,眼神里淬了毒,裘自珍发狠地爬起来要去抓他,却被侍卫一脚踩断了脚踝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