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你也敢出来走动,真不怕自己会魂飞魄散啊?

    一声轻叱。

    伞下阴影处现出一抹窈窕身姿。

    林笋,劝你嘴不要太损了,我要是真的魂飞魄散了,就没人陪你说话了。

    呵,是吗?林笋耸耸肩,摆出轻松的样子。那真是太好了,我耳边总算是可以清净了。

    卿珂怒了,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原来你一直嫌我吵是吧?

    哎呀呀呀快放手!耳朵快被你揪掉了!

    哼,揪掉了正好,以后你就不会嫌吵了。

    我的姑奶奶,饶命,手下留情啊!

    林笋揉了揉印着两枚深深指甲印的耳朵,幽怨地注视着卿珂。

    哟呵,还敢瞪我?卿珂快速夺过他手中的伞,一个轻点从房檐上跳了下去。你就在上面等着被晒成笋干吧。

    歹毒的丫头,等我!

    林笋在后面大步追赶上去,与她并肩走在热闹的街上。

    你怎么这么喜欢凡人的世界啊?

    换做是你在山上待几年,你也一定会喜欢上外面的花花世界。卿珂在摊子上爱不释手地握着一根簪子,看完玉兰花簪又看金镯,感觉瞧什么都新鲜的样子取悦了林笋。

    林笋:你活着的时候不也感受过这些吗?

    他刚一说完就后悔了。

    活着。

    这两个字是卿珂的禁忌。

    他扭头一看,果然卿珂顿时萎靡了,之前的精神气统统不见了。

    卿珂没有活着时的记忆,准确来说是她死后忘记了。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在世上还有没有值得牵挂的人。

    她一醒来,自己就在乌风陵,认识了刚修炼出人形的林笋,与他在山上相依为伴度过了五年时光。

    我都不记得活着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她真的活过吗?

    这些年路过乌风陵的鬼魂不少,她都见过并和他们聊过,得知他们死后没有失去过生前的记忆。为什么只有她不同?为什么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如果是因为世间再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事物,那为何她还会在人间徘徊,迟迟不能去投胎呢?

    林笋疼惜地握住她的手,你不要难过,还有我在你身边呢!

    卿珂不想林笋为自己担心,于是佯装无事的样子对他展颜一笑,冲他挥着手上的簪子,说道:如果你真的希望我不要难过,就把这根簪子买下来送给我吧。

    林笋没有揭穿她,顺着她的话应道:好啊。他把银子掏出来,付给摊主。

    他们刚离开摊子,就听见前面有人喊道:

    白蕗?

    一个男人惊讶地看着卿珂,大步走上前抓着她的肩膀,又哭又笑地问她:你是白蕗,对吧?

    卿珂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骇住了,差点松手丢掉了伞,幸好林笋赶紧过去连人带伞一并拉到自己身后。他警惕地望着男人,厉声质问他:你是谁?

    卿珂,你怎么了?男人不能理解为何卿珂看他的眼神如此陌生,好像不认识他似的。我是莫濂啊,你为什么好像不认识我似的?你怎么了他一边说,一边向卿珂靠近。

    卿珂摇头,我的确不认识你。她语气里透着迟疑,因为她自己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认识,也许莫濂就是她遗忘的记忆之一也说不定。

    怎么会莫濂脸上满是痛苦和焦急,他似乎真的认识她,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自己很可能就是他口中的白蕗。

    当她想问莫濂一些事情时,却被林笋打断了。

    你认错人了。

    莫濂疑惑地看着林笋,问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这个应该没必要告诉你吧?

    我喜欢白蕗,自然介意她身边出现别的男人。莫濂不客气地呛回去,他推开林笋,与卿珂四目相对,你真的对我一点也没印象吗?

    卿珂不语。

    其实自打莫濂出现起,她脑海里隐约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虽看不清面容,但她大致能确定那个人就是莫濂无疑。在闪现而过的记忆中,他们似乎很亲密。

    那双充满爱慕的双眼与眼前这双失落的眸子重合在了一起,卿珂心中一紧,下意识出声问他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夫妻。莫濂告诉她。

    卿珂又想起了一些事情,她想起自己的确和一个男子拜过堂,而且这次她终于看清楚了男人的脸,果真是莫濂。

    我好像想起来了。卿珂激动地握住莫濂的手。

    真的吗?

    他们沉迷在重逢的幸福之中,谁都没有发现林笋悲伤地表情。

    林笋激动地上前一拳揍向莫濂,莫濂被打得措手不及,愤怒之中正欲还手时卿珂站在中间喝止了他们。

    住手!

    顿时,两人从愤怒中清醒过来。

    林笋:卿珂,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失去的记忆吗?现在就由我来告诉你好了,你真正的名字叫白蕗

    □□蒲草叶,香味甘草花。

    白蕗的父亲是一名大夫,长年居住在深山之中,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白蕗从小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也懂得些许药理常识,在父亲去世后她用学来的皮毛救了第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莫濂。

    两人相处久了,互生出爱慕之意。

    那时的白蕗还不知道莫濂是带着目的接近她,但在她得知真相后竟然不怨也不恨,到头来还是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莫濂伤好以后,想带着白蕗离开山林,让她见一见自己的父母。

    白蕗很高兴,她每晚做梦都想嫁给莫濂为妻,但一听他说要见父母,顿时又紧张了。

    她有些担心,伯父伯母会喜欢我吗?

    莫濂仿佛看透她的害怕,于是安慰她道:你放心吧,你这么体贴温柔,爹娘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那我们成亲以后,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喜欢我吗?

    当然了。

    莫濂真切的笑容迷惑了白蕗的眼睛,她沉浸在爱情中,看不见对方甜言蜜语后的谎言与欺骗。每当白蕗向林笋说起自己的心情时,林笋都面无表情,因为他实在不知该对白蕗说什么,他很想阻止他们离开却又不能阻止,他不想白蕗产生误解,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携手离开。

    他们走后,这座山都沉寂了。

    过了没多久,林笋的担心全都一一证实了。

    莫濂早有发妻,他们成亲已有两年,是从小就订下的娃娃亲。莫濂并不喜欢杨氏,但他需要一个妻子,需要延续自己的香火。遇见白蕗之前他不知何为爱,自以为可以抛弃爱情好好经营一段婚姻,即使这段婚姻没有相爱的基础,但他遇见白蕗后才明白什么是爱,也在道义中挣扎痛苦过,最后还是选择了欺骗白蕗。

    因为他需要白蕗的能力救杨氏。

    白蕗悲伤地凝视着他,我救了你,在你面前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力量,现在想来真是好笑,连自己喜欢的人在打自己的算盘都不知道。

    对不起,但我求你救救雪柳。

    莫濂向她下跪磕头道歉。

    你真的爱过我吗?还是你打从一开始就在对我说谎,只是担心我知道真相后就不会来救你的妻子?!

    是,我承认一开始是

    杨氏的父母扑过来跪在白蕗脚边,哭声求道:白姑娘,求你发发善心救救我们的女儿吧。

    求你了,白姑娘。莫濂的父母亦是如此。

    搞什么?所有人都在说着求她的话,这样一来,她反倒更像恶人了,明明是自己被骗了,结果真是太可笑了!

    白蕗此时忘却了林笋的再三警告,一时赌气应道:好,你们想我救人,那我救她就是了。她看向莫濂,但你别忘了你欠我的。

    你说想让我怎么还?

    我救活她以后,我要你给她一封休书,跟我成亲,你可能做到?

    莫濂半晌才道:好。

    不可以,濂儿,你怎么可以休妻呢?雪柳没犯错,你不能修她,更何况她莫濂的父母一边劝阻他,一边用憎恨的目光看着白蕗,仿佛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你这个黑心肠的女子,不需要你来救我们的好媳妇!快滚出我们家!

    白蕗心中暗自冷笑。

    反正所有人都在骗她,想利用她,那么她做一回真正的坏女人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