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抽噎着的少年终于抬起头来。他连滚带爬地,来到了餐桌前,并打开了餐盒。

    张明戈面无表情地看着狼吞虎咽着的他。

    ——他收留了这个男孩,在楚天舒到达之前,在他因慌张、捅伤了大吼着问“你是谁”的生身母亲之后。

    在林槐血液的影响下,这个少年如今的容貌,更像是林槐和他自己的结合体。

    他有着同样漂亮的、桃花瓣一样的眼睛,有着同样的泪痣,同样的,笑起来时弧度优美的嘴唇……

    和那个少年的鼻子与轮廓。

    他看上去像是一个被感染得不完全的怪物,继承了林槐的部分外貌,却完全没有哪怕一点——继承他的灵魂。

    张明戈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才使得他赶在他被杀死之前,救下了他。并带着他在这几天之内,躲避着楚天舒的追杀。

    或许是因为,他想给这两个给他带来过无数麻烦的人,找找麻烦,又或者是因为……

    他只是想看看,林槐的复制体,是什么样的。

    可他根本不像林槐。这个男孩懦弱、愚蠢、阴沉又充满野心。他不会用带着嘲讽的、低柔的声音说,他是个废物。也不会用带着笑的眼睛,看向恐慌的他。

    很久之后,少年吃完了饭菜。张明戈淡漠地看着他。

    学园祭的时间快到了。

    在那一刻,他突然对这个少年,完全地失去了兴趣。

    少年抬起了头。

    那张一半熟悉的脸让他心情低沉。

    他养了这个人一个星期,现在,他终于对其失去了兴趣。

    “终究只是一个复制体。”他想着,“把他处理掉……或者把他,送过去。”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是终于不想藏了么?还是想把这最后一个复制体……作为一个礼物,送还给他?

    他在心里嘲讽着自己,并抽出了刀。

    然而,下一刻,一股剧痛从他的身上传来!

    “唔!”

    张明戈猝不及防地倒到了地上,原本哭泣着的少年,此刻的脸上,却是一派的阴沉。

    他握着电棍,完成了一次偷袭。

    张明戈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看似顺服的少年,居然也会偷袭他!

    “你……”他艰难地说着,“你居然……”

    少年面对着他,站了起来。

    “就你,也想杀我?”他冷笑着,“我早就知道你带我来这里的目的,你想要杀我,对吧?”

    “你……”

    “在喝下他的血液之后,我听到了一段……不知是从何而来的言语。”少年用梦呓一般的语气说着,“他告诉我,我是富江……只要我杀了我的本体,我就可以完全地、成为这个世界上最耀眼的人了……”

    “所以你打算去杀了他?”

    张明戈努力想要从地上爬起来,电流却再次通过了他的身体。

    “杀了他?”少年露出了似哭似笑的表情,“杀了他?”

    “不,我不想杀他。”他像是很匆忙地摇了摇头,“我要他……我要他看见我!”

    张明戈看着眼前近乎癫狂的少年,艰难地道:“你疯了……”

    “我要见到他,我要让他不愉快,不快乐……”少年匆忙地说着,“我还没有见到他,我不会去死……”

    在说完这句话后,他离开了出租屋,把张明戈一个人留在了黑暗里。

    在背后的暗潮涌动下,凉川镇,也终于到达了学园祭的那天。

    “最后一场演出是在晚上九点。”坐在沙发上的楚天舒提醒,“在所有人完成演出后,我会拉下电闸——然后你们,就出现在舞台上。”

    林槐:……

    他坐在旁边,很无聊地看着窗外:“知道了。”

    “加油啊。”楚天舒笑了笑,试图和他碰拳,“我相信你。”

    林槐很冷漠:“我不相信自己。”

    楚天舒:……

    “我得说这个《血色相簿》的创意真的是有意思极了。”伽椰子抱着手臂,“呲,我才不想给一群蠢货人类表演……”

    “那票数呢?”贞子很有事业心地问着,“你觉得他们真的会把票投给我们么?”

    “我相信,只要我们说想要得到投票。”林槐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他们就一定会把票给我们的。”

    说着,他闲闲地抬起眼皮:“有我们恐怖三巨头在……实在不行,我们就一个个掐住他们的脖子,逼着他们给我们投票。”

    贞子:“我喜欢这个方式。”

    伽椰子:“我也喜欢。”

    三个人一起在车里露出了极为扭曲的笑容。

    林槐:“嘻嘻嘻。”

    贞子:“哈哈哈哈。”

    伽椰子:“咯咯咯咯咯。”

    楚天舒听着林槐和他的姐妹团的谈话,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后背发凉。

    “其实……”楚天舒安慰道,“我已经黑了他们的系统,到时候无论他们在网上投的是谁,最终获得凉川小姐的人,都会是你。”

    林槐:……

    “你早说啊!”林槐虚着眼道,“早知道我就不……”

    “为什么不!”贞子反应很大,“我好久没有遇到这么让人快活的事了!”

    “就是。”伽椰子也很不爽,“这是我们花了一个星期精心筹备的……”

    林槐虚起眼:“你们指的是花了一个星期也没能排练出好的歌曲因此出此下策吗……”

    贞子和伽椰子都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依靠劳动取得的果实,才会更甘甜。”楚天舒竖起大拇指。

    “胡说八道什么,明显只是因为你想看我表演……我们表演。”

    楚天舒看向他。林槐意识到对方正盯着自己,有些别扭地将脸转了过去。

    好半天,他说:“……”

    楚天舒似乎理解了他这句“……”,突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走吧,”楚天舒说,“我开车送你们去学校。”

    林槐:“哦好。”

    林槐坐在副驾驶,伽椰子和贞子坐在后排。在历经了一个星期的相处后,伽椰子依旧不太喜欢贞子:“湿哒哒的,离我远点!”

    贞子也冷笑:“血糊糊的,离我远点!”

    二鬼二人吵了一路。林槐坐在副驾驶上,堵住了耳朵。

    他们顺着后门溜进学校。楚天舒瞥见张明戈的背影,道:“我去找他,你们嘛……到后台等着表演吧。”

    林槐:“哦。”

    楚天舒握着扳手,刚要离开,手臂却被林槐所抓住。

    “其实我……”林槐慢慢道,“现在也不只是有一点在意你,总之……”

    “算了。”他笑了,“你知道的。”

    “我知道?”楚天舒反应很大,“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对你……”

    “对我什么?”

    “对你……啧。”林槐道,“你就懂装不懂吧。”

    “等,等等。”楚天舒抓住他的手臂,“你指的是……我们可以到哪一步了?”

    “哪一步?”

    林槐耸了耸肩:“你自己觉得呢?”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带着两只女鬼,消失在了操场里。

    也消失在了,大大小小的,用于举办学园祭的摊位里。

    直到二十年后,凉川中学的学生,依然能够记得这次学园祭。

    尽管他们已经为多日以来不眠的折磨而神经衰弱,再也没有了谈论八卦的心情。然而校长却如同吃错了药一般,强制着他们参加了这场学园祭。

    “我是真的不想来学校……”一个人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道,“你说,那个传言……”

    “他真的会回来吗?”另一个人发着抖,“他真的会回来……报复我们吗?”

    “不要太封建迷信了!”

    一个人的声音响起。说出这话的人,正是凉川中学的学生会会长:“你们都是二十一世纪的学生了,怎么一个个。”

    他用鼓励的语气说道:“总之,我们加油吧。”

    众人:……

    整个学园祭的组成,似乎从最开始,就有些过于精彩纷呈。

    一年a班的鬼屋里出现了真正的女鬼,一年b班的烤肉摊上出现了一只人的手,二年c班的盲人体验馆中,有同学惊恐地表示,自己在闭着眼时,摸到了一手血糊糊的不明生物……

    整个学园祭在相当惊恐且精彩纷呈的状况下进行着。因过于惊恐外加夜不能寐、精神衰竭而晕倒、被拖去保健室的学生也是数不胜数。在学生会会长最后一次从女仆咖啡厅的咖啡里喝出一段人的舌头后,他终于,也崩溃了。

    他大叫一声,并连同他的同学们一起,被昏迷着拖进了保健室。

    “所以说果然是那个吧……”

    “果然是,已经死掉的林槐的诅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