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叶曦光的小腿传来一阵剧痛,她抬头看着医院上悬挂的日光灯觉得天旋地转,喃喃道:“我真傻,真的……”

    她单知道骨折很痛,没想到居然有这么痛。

    “呜哇哇啊”叶曦光抓住易群先的袖子,嚎啕大哭:“医生!你能不能轻——啊——”

    易群先见叶曦光疼的整张脸都扭曲了,一边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一边对医生道:“医生你轻一点啊……”

    “她小腿骨折了,不上夹板固定不行。”医生无视了叶曦光的嚎叫,镇定自若地往她腿上缠着纱布。

    “苍天啊……”等到医生替她包扎结束,叶曦光长出了一口气瘫倒在易群先怀里,“我怎么这么倒霉……”

    易群先自责道:“都怪我……”

    “算了算了……”叶曦光跟易群先一起从受惊了的马背上掉了下来,她看了一眼完好无缺只是擦破了点皮的易群先,又看了看自己被包成僵尸的小腿,苦笑道:“可能我运气不好吧。”

    去帮叶曦光交医药费办手续的男学生这时正好回来,看到叶曦光被包扎起来的腿道:“医生刚才跟我说,最好住院观察两天。”

    “什么?住院?”叶曦光听了连忙起身,又牵动了小腿,“嘶——好疼啊!!”

    易群先摁住叶曦光道:“你快先别动了。”

    叶曦光乖乖靠回易群先怀里,冲那男学生道:“不住院,骨折住什么院啊,这法国人开的医院贵死了!”

    要是住院了,她的学费怎么办啊?腿骨了折,一时半会又不能去赚钱,只能吃她从上海带来的老本。

    “我看,你最好还是遵医嘱吧。”那男学生面露难色,最终还是一咬牙道:“住院费你别担心……我来替你想办法。”

    “你替我想办法?”叶曦光看了一眼他身上的校服:“你还是学生吧?”

    他冲叶曦光笑了一下,拉开一把椅子在病床前坐下,道:“这位同学仗义疏财,颇有古代游侠风范,世炎佩服。”

    “更何况……”男学生看了她和易群先一眼,有些小心翼翼地道:“更何况,若不是我引来了警察,你们也不会遭此横祸了。”

    易群先抢先摆手道:“不不不!都怪我!事情是因我而起的,你也是好心!”她气地叉腰:“都怪那个摊主!”

    “嗷!”叶曦光回头瞪了易群先一眼:“你要动能不能跟我说下!我痛着呢!”

    “抱歉抱歉!”

    易群先向男学生问道:“还没请教这位同学的名字?”

    “我叫赵世炎,是北京高等师范附中的学生。”他起身冲叶曦光两人鞠了一躬。

    易群先扶着叶曦光靠在床头,站起身冲赵世炎鞠躬:“世炎同学!这件事都是我的错!曦光的住院费由我来想办法!”

    然后两个人互相道歉鞠躬,又一起向床上的叶曦光鞠躬。

    叶曦光满脑袋黑线道:“你俩快停下吧,拜天地呢还是给我上坟呢,我腿骨折了又不是死了……”

    赵世炎一听“拜天地”三个字,脸“腾”得一下红了。

    叶曦光看他脸皮薄,更起兴揶揄道:“我就开个玩笑嘛,你比群先一个女孩还害羞~”

    “好啦好啦!”叶曦光不再开玩笑,道:“要么再请医生来看看,我可不想住院。”

    两人拗不过叶曦光,叫来了医生,结果医生叮嘱了按时复诊之后,易群先就搀着叶曦光出院了。

    赵世炎帮叶曦光去路边拦车,问道:“叶同学住在哪里?”

    “呃……旅馆……”叶曦光道。

    易群先道:“我就说你该住院,住旅馆怎么利于养病呢?”

    赵世炎看了看单只脚蹦跶的叶曦光,心有不忍道:“是啊……要不我们还是回医院吧?”

    易群先主动提出要照顾叶曦光饮食起居,但她也刚离家不久,跟叶曦光一样没有稳定的住处。

    赵世炎叹了口气,对车夫报了个地址,回头示意两人上车。

    易群先扶着叶曦光坐上车,问道:“去哪儿啊?”

    “去我家。”赵世炎跟在车旁边小跑。

    ???

    叶曦光和易群先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对方的惊讶跟疑惑。

    不是吧不是吧,这是二十世纪吧?是一百年前吧?

    他们三个下午才刚认识,孤男寡女不合适吧!

    “不是……世炎同学……”易群先心直口快:“你让我们两个女子住到你家去?”

    “我家里总比旅馆方便一些,也利于养伤。”赵世炎转过身倒着跑了两步,冲她们说:“虽然我们萍水相逢,但我愿意相信两位的为人。”

    问题是我们不相信你的啊!!!

    “群先的意思是说……嗯……”叶曦光看了一眼拉车的车夫,有点不好开口,“就是……我们要是同住一个屋檐下,不太方便吧……”

    赵世炎这才反应过来,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们安心住下,我去学校住!”

    哦,我说的么,叶曦光心道,一百年前是没这么劲爆。

    等到了赵世炎家,他将两人安顿好,又跟易群先交代了几句。便去收拾衣物,准备回学校去了。

    就这么霸占人家的家,叶曦光挺不好意思的,便扶着桌子单脚跳到赵世炎那边,问道:“吃了饭再走吧,你回学校住哪儿呢?”

    赵世炎生的白净,笑了笑道:“跟同学们挤挤就是了,正好还能抽时间看点儿书。”

    “但是我饿了,你肯定也没吃呢!”叶曦光捂着肚子,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啊眨:“我好惨啊,腿疼就算了,还没饭吃。”

    “那你快坐下休息……”赵世炎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转念一想刚才差点被误会,便丢下一句“我叫易同学过来”后跑出屋了。

    叶曦光伸出手挠了挠脸颊,心道这人脸皮真薄。

    后来还是易群先拿钱去买了几个菜,赵世炎经不住两人一个劲儿的磨,便留下一起吃饭。

    “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易群先笑着举杯,“来!”

    叶曦光噗地一声笑了:“你干什么?桃园三结义?结为异姓兄妹?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说着还是举杯跟易群先碰了一下。

    赵世炎见状,也跟二人碰杯道:“不管怎么样吧,今天能认识两位,也是一大幸事。以茶代酒,干了!”

    叶曦光顿时也豪情大生,想想今天的事儿确实惊心动魄,也道:“干了!”

    等喝完茶,她才想起来不对。

    面前这俩人都没事儿啊,就她,断了条腿!

    易群先性格直爽,见二人都干了杯,便道:“既然这样,我也就不瞒你们了,我是反对父母包办婚姻逃到北京来的。”

    “曦光,你也差不多吧?”

    叶曦光放下筷子,道:“是也不是吧,我家情况有点复杂。先前我妈跟我一起离家去了上海,可是我妈舍不得家里的弟弟,便回去了。”

    “我呢……就在回去路上跳了火车跑来北京了……”

    “哇!跳火车啊!曦光!你太厉害了!”易群先激动地摇着叶曦光的肩膀:“你还会骑马!你怎么会骑马的呢?”

    “诶,易同学……”赵世炎在一旁提醒道:“你轻一点,叶同学快被你摇散架了……”

    易群先松开手,叶曦光吐了吐舌头:“群先……手劲儿挺大啊……”

    三个人相谈甚欢,发现竟然都是1901年生人,更加显得亲切。

    其中赵世炎月份最大,叶曦光最小。

    赵世炎便笑道:“那我就是大哥了。”

    叶曦光从善如流:“既然这样,世炎哥也别叫我叶同学了。”

    “那怎么叫?叶小妹?”

    小妹……叶曦光听了起鸡皮疙瘩,便道:“随便啦,跟群先一样叫名字也好。”

    赵世炎思考了一会儿,一拍手道:“我知道了,不如叫你——”

    他冲叶曦光一拱手:“叶女侠!”

    易群先也在边上叫好,举杯道:“敬叶女侠!”

    “得了吧……”叶曦光看了看自己的腿:“哪家女侠行侠仗义,反倒把自己弄伤了的?”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只不过最后的结果是主人得去学校打地铺,叶曦光和易群先两人鸠占鹊巢。

    等到了第二天,易群先一早就主动去取叶曦光留在旅馆的行李了。

    叶曦光心里还是惦记着不久后的入学考试,她见赵世炎家家徒四壁,唯有书多,心中不由地有些钦佩。

    她正盘算着向赵世炎借些书看,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易群先不在,叶曦光只能扶着墙一点一点走过去开门。

    “怎么是你开门?群先不在?”门外正是赵世炎。

    叶曦光道:“她去取行李了,世炎哥你来的正好,我有两件事儿请你帮忙。”

    赵世炎扶着叶曦光进屋坐下,又把在外面买的包子递过去:“饿了吧?吃点?”

    叶曦光不爱吃包子,又不好拒绝,道了谢后问道:“世炎哥,我见你家书多,想必你十分博学。”

    她把自己过几日要去参加北女师附中入学考试的事儿说了,赵世炎一口答应。

    “我这儿的书,随你翻看。”赵世炎又问:“另一件呢?”

    叶曦光笑道:“那就要借世炎哥纸笔一用了,我有几位朋友在上海,离开前未来得及与他们招呼一声,现在想去封信,免得他们担心。”

    赵世炎将纸笔拿来,挥手道:“叶女侠请便。”

    叶曦光提笔,隐去了一些陆家的情况,大概简述了下自己正在北京准备求学,一切安好。又将自己与群先、世炎的戏剧性相识悉数写了下来。

    她想了想,在信的最后加上了几句。

    “问延年哥、乔年安好,另请转告延年哥:’曦光一定信守承诺,回到学校好好读书‘。望早日再会。”

    叶曦光写罢,吹干墨迹,连同钱一起交给赵世炎:“劳烦世炎哥,替我将这封信寄到上海卢湾的柳公馆。”

    虽然叶曦光信上写着望再会,但她心中知道,现在时局纷乱,柳眉与延乔兄弟不久后也要去往法国留学。

    而她决心留在北京求学,如此一南一北,恐怕再难相会了……

    作者有话要说:叶曦光你究竟有几个好geig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