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学官看着约莫四十岁,胡须稀疏,身量不高,他在讲台处落座后,目光在堂内扫视了一圈,皱着眉头道:“怎么来了这么多女子?”

    堂内总共十九人,里面有八人是女子。

    纵然面露不满,他还是挥手示意身边书童,给众人分发考试题目,每人分得三枚写着题目的竹简,两张作答用的纸张。

    “在答纸上抄题作答,一个时辰后交卷。”宋学官手摁着额角,闭目吩咐。

    席位上已经备好了笔墨砚,墨汁都是磨好了的。

    沈明姝捧着三根竹简,诚恳地拜了一拜后,才从中取了一根。

    任意默写一篇十三经内的篇目。

    看到这题目,她松了口气,很好,三分之一的分数稳了。

    她先前书法欠佳,抄写《礼记》抄出了不少废稿,单是第一篇《曲礼》就抄了十几遍。

    她提笔沾墨,信心满满地落笔默写。

    666号分出一抹心神去看,吃惊地发现,她的笔迹和先前已经判若两字。

    现在纸上这字,虽还称不上娟秀,但方方正正的,叫人能轻松辨认出字形。

    能在数日间有这么大的进步,可见明姝是下了苦功夫的。

    666号深感自豪,能让一条咸鱼在短时间内变得这么勤奋,还是“自愿”的那种,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它666号业务能力拔尖啊!

    沈明姝若是知晓666号此刻的想法,必定是要赠它呵呵二字的。

    她写得很专注,脑海里背一句,手上便默一句,《曲礼》篇目很长,她抄的时候都要花半个时辰,默起来就更慢了。

    好在上回她开启了记忆锻炼课后,为了赚成长点,学习过两次。

    课程里面讲述的一些记忆方法很好使,让她背东西记得很牢靠,这一回的默写也颇为顺当,中途少有出现卡壳。

    可就算是这样,默写完《曲礼》全篇,也花了近一个时辰。

    也就是说,留给她做另外两道题的时间不多了。

    这题量和考试时间明显不匹配啊!

    沈明姝自觉已经算动作快的了,可就算是这样,想要答完三道题也并不可能……

    她不由偏头去看向四周,其他人大多面色平静,偶有抓耳挠腮的,却并不像是因为担心时间不够。

    “不要东张西望。”

    讲台上的宋学官仍是闭眼的状态,却像是能看见明姝的举动。

    沈明姝神色凝重,额角渗出汗来,顾不得多想,将剩下两枚竹简一齐看了——‘简述十三经。’、‘择一诗经篇目,述己所悟。’

    这两道题她都能答上一些,可剩下的时间明显不够答完的。

    她稍加思索,便迅速提笔开始写。

    不管怎么说,总要尽力试试,能多写些就多些分数。

    约莫一刻钟后,讲台上的宋学官睁开眼睛,声音低沉却具有穿透性:“停笔,下考。”

    还是没写完……沈明姝失落地放下笔,旋即便有书童将竹简和答纸一同收走。

    待书童们收齐答卷后,宋学官的目光再次在堂中众学子身上扫过,在落在明姝身上的时候,她明显察觉到不善的情绪。

    显而易见,宋学官不喜欢她。

    沉寂片刻,宋学官才悠悠开口:“你们能坐在这考试,就都是要入太学读书的……”

    “太学是读圣贤书、沐先哲礼的地方,你们中的一些人,可不要把歪风邪气带进来了,污了这片清净。”

    说到最后,宋学官语气严厉,目光却盯着场上女子。

    看来不止是讨厌她,这堂中女子他都不喜欢。

    宋学官话语毫不客气,几乎是直接在警示堂中的女学子,全然不顾她们大都是权贵千金,家世不凡。

    他又简单说了几句事项后,便让众人都回家等成绩,之后会依据成绩将新学子分入不同层次的书斋。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沈明姝直接将“我不高兴”写在了脸上,沈容华虽然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心情估计也是不好的。

    由此,两人并未搭话。

    沈明姝还在回想刚才的考试,为那本可以拿到却错失的分数可惜。

    “原本我是有希望拿高分的。”她委屈地和666号抱怨,“我就应该看完所有题后再答。”

    太久没经历过考试,她连基本的应试技巧都忘了。

    这下好了,三道题只答完了一道,剩下两道就写了个开头。

    这次的支线任务肯定失败了。

    她回想起宋学官看向她时不屑的眼神和他对女子的轻视,心里更觉得堵得慌,她语气闷闷的:“我不喜欢那个学官。”

    第5章 不是玩伴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沈明姝在沈容华后下的马车。

    令她意外的是,沈容华不知怎的,凑过来拉住她胳膊,要同她一起走,俨然一副和她姐妹情深的模样。

    走了几步,沈容华突然掩嘴轻笑:“明姝莫要耷拉着脸了,不就是没考好吗,日后在太学好好学习就是了。”

    难得沈容华会出言安慰她,沈明姝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道雄厚男声:“明姝此番没有考好吗?”

    只见承嘉侯正迎面走来,“恰巧”听见了沈容华的话,瞬间皱起了眉毛。

    安慰个鬼,她就知道……

    明姝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容华就抢着道:“爹爹也不要责怪明姝了,我当时就坐在她边上,考试的时候明姝急得都出汗了,可见也是用心去作答了,这一次考试没考好,也算不得什么……”

    “对吧,明姝。”

    沈容华朝她笑得温柔,像是真心关切妹妹的好姐姐。

    沈明姝:话都被你说完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点点头,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地看着承嘉侯:“姐姐说的对,明姝这次没考好……”

    闻言,沈容华嘴角笑意更甚。

    “这次肯定拿不到头名了。”明姝低着头,一副伤心的样子。

    沈容华的笑意瞬间凝住。

    “拿不到头名就不能给侯府争光,明姝真的好没用。”她手攒成小拳头,在眼圈处作抹泪状。

    沈容华:???你在说什么鬼话?

    她坐在沈明姝身边可是看到了的,她后面急得小脸通红,明显就是做不完题目了……

    而她三道题做完时间都还有剩,虽然自觉答得不算太好,但肯定比沈明姝题目都没做完的要好。

    题目都没做完,沈明姝居然有脸这说要拿头名,这小丫头脸皮还挺厚?

    真当她不会在爹爹面前说出实情?

    可承嘉侯已经走过去摸着明姝的头轻声安抚:“明姝还这么小,以后有的是机会给侯府争光。”

    “乖,不哭了……”

    沈容华:……她这还真不好说。

    她先前那暗贬的话还可以被认为是关心妹妹,可若在这个时候指出明姝“撒谎”的事,就容易被认为是故意在侯爷面前抹黑明姝,失了作为长姐的风度。

    承嘉侯虽然直男了点,但也不是傻子,她的小心思肯定会被看出来。

    况且,承嘉侯其实并不是那么在意她们在太学的成绩,他在意的,始终是那公主伴读的位置,那才是能给侯府带来光耀的东西……

    沈容华自认为看得明白了,于是收敛了不平的心思,轻笑着补充道:“爹爹说的是,我们姐妹去太学,又不真正是为了学习,成绩什么的并不重要,明姝若成为公主伴读了,也算是为侯府争光。”

    承嘉侯朝她投来赞许的目光,显然是认同她说的话。

    可沈明姝闻言却抬起头,认真地道:“去太学,当然是为了学习呀,姐姐方才不是还说,我这次没考好不要紧,日后好好学习就是了……”

    她睁着一双泪濛濛的大眼睛,歪了下脑袋,似乎很困惑:“可姐姐现在又说,去太学不是为了学习,所以姐姐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沈容华的笑容一下凝滞,她当然是抱着第二种想法,先前那话,不过是为了揭示明姝没考好而顺带的托词。

    女子不能参加科举,读那么多书又有什么用?

    可要让她在明姝面前说自己去太学并不是为了学习,就只是为了成为公主伴读,无形中好像就矮了明姝一头。

    况且,沈容华脑海中不知怎的,突然浮现了宋学官先前的话——“太学是读圣贤书、沐先哲礼的地方”,心中某个地方恍若被重重敲了一下,这话就更说不出口了。

    “不管姐姐怎么想的,我去太学就是为了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