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严昆捂了捂袋子里的粥,还有些烫,他对谢湦说:“那我先走了,改天再联系。”

    他刚要走上一个台阶,谢湦叫住他:“那个严昆。”

    “嗯?”

    谢湦看着他,问:“我不是故意听你讲电话,但是你提到的费铭……我可以见见吗?”

    这话在外人看来有些唐突了,严昆也没料到,他问谢湦:“你、认识费铭?”

    可能认识,谢湦在心里想。

    等到谢湦在严昆推开那扇病房门,看见病床上瘦的吓人的费铭时,他心里再次想道:“是我认识的费铭。”

    谢湦的模样没怎么变,非要说变化的话,就是步入社会之后变得更加人模狗样了。

    费铭还记得谢湦,所以看到他的时候也稍稍惊讶。

    “谢湦?!”

    严昆搬来个板凳,在费铭床边坐下,把买来的粥放好,说道:“原来你们真的认识。”

    费铭看上去瘦了好多,他的脸颊凹陷,一张脸上只有眼睛大了些,胶原蛋白缺失,皮肤干燥,嘴唇都白的发紫。

    “我认识林沉。”费铭说,吹着粥准备未给他吃的严昆愣了愣,说:“阿沉?”他回头看看谢湦,又把目光转回来,思考了下,“这是个圈啊。”

    严昆和谢湦林沉两人是高中同学,而费铭和谢湦林沉两人是大学同学。

    这关系可巧了。

    严昆一口吹一口喂费铭吃粥,谢湦站在病床前头看着被病痛折磨的失去人形的费铭,那股酸苦的滋味直接升腾进了他的嘴里,真真切切让他尝到了难以言喻的味道。

    自己和费铭的交集虽然是因为林沉,但在大学时期看到的他,是充满男孩子的青春活力的,怎么一转眼再见到却是躺在病床上呢。

    谢湦不由得想起自己曾经在宿舍里养的无尽夏,本来开的肥满艳丽,突然有一天花瓣掉落,丰满的绣球花从中间的花心开始腐败,力挽狂澜地拯救都没用,某一天发现的时候,蓝紫色的花球忽然就缩成一个腐烂的花堆。

    静静地躺在阳台的角落,晒不到太阳。

    “你别在那傻站着。”费铭轻飘飘的说:“自己找个地方随便坐吧。”两句话说的他可能有点累,歇了歇,道:“我这里条件就这样了,别嫌弃啊。”

    谢湦闻声挪了两步,但没找到地方可以做。这是单人病房,唯一的凳子在严昆的屁股底下,谢湦又不好坐到人病床上。

    他瞥到费铭因为喝了粥而稍微回了气色的嘴唇,目光移开,心里的话难以说出口,闷闷地憋了一个你字来。

    费铭轻声叫了叫严昆,严昆拿纸给他擦了擦嘴。说:“费铭是胃癌,晚期,我们现在也不治疗了。”

    谢湦感觉被正面丢了地雷,脑子里轰的一声。

    胃癌!

    严昆弄好粥的残渣,手掌在费铭的脸上抚摸了一下,然后把人放倒,掖了掖被子,最后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口,温柔道:“先睡会。”

    费铭朝他露出一个微笑,眨了眨眼睛表示听到。

    弄好费铭后,严昆对谢湦说:“我们出去说吧。”

    病床上的费铭闭上了眼睛,眼睫毛是浓密的,在眼睑下洒下大片阴影,安静且祥和。

    ——

    严昆和谢湦来到医院住院部后面的公园里,这边好多人推着轮椅在晒太阳。

    他们来到一个长椅,后面有一棵光秃秃的桃树,这儿正对着刚好可以看见费铭的病房。

    “阿沉呢?你俩最近有联系吗?”严昆说:“这小子大学毕业后就失去了联系,五六七八年了,我都找不到他。”

    谢湦:“还好。”

    严昆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那你跟他还有联系咯,这小子见到他我一定要扒了他的皮,说好的一辈子的好朋友,转眼就把这事忘了。”

    谢湦没忘记出门前,严昆亲吻费铭的画面,他斟酌着想开口,又担心问的不够委婉。

    “你和费铭……”

    严昆早就知道他会问,也早有准备回答了。

    “他是我家里人,”严昆说道:“我们是一对同性情侣,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本来以为向家里坦白出柜这件事是我们遇到最大的困难了,没想到几个月前费铭查出了胃癌晚期。”

    无力回天的病,费铭治了几天受不了这种痛苦,但是费铭的妈妈坚决不放弃治疗,尽管医生告诉她没有希望,她还是要求费铭住在医院接受治疗。

    费铭的母亲年纪大了,又是一个人把费铭拉扯大,她身无分文,只有费铭,怎么能因为区区病魔就让她放弃自己的孩子。

    她倔强的与命运对抗。

    费铭心疼妈妈,假装住院接受治疗,但他知道治不好的病在医院躺着是浪费时间,所以明天他就会出院,他和严昆商量了一下,决定带妈妈出去旅游,在仅剩的时光里给妈妈留下一个好印象。

    好印象指的是精神焕发的帅小伙,而不是躺在床上的病秧子。

    “照顾费铭的时候,费铭坚持告诉他母亲他和我在一起了,他说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想在最后的时间得到妈妈的认同。”严昆回想起那天的场景,费铭的妈妈从震惊到愤怒到无能为力但是坚决反对,原因很简单,她受不了自己的孩子喜欢男人,在她的世界中,儿子未来的对象是儿媳妇,是个女生。

    怎么可能是男生。

    她不同意,费铭却已经说出口并且说出一辈子只爱严昆的话来,把他妈妈气的捂着胸口喘气,瞪着严昆的眼神像仇人似的可怕。

    现在费铭的母亲也不认同严昆,只是几个月时间一过,严昆尽心尽力照顾费铭看在眼里,女人的心再坚硬也还是有所松动,她对严昆不算很好,但也没有之前那样排斥了。

    “其实当时我很担心费铭会把他妈妈气出什么毛病,这样我会有愧疚感,但费铭告诉我他了解他妈妈,他妈妈是刀子嘴豆腐心,总有一天会接纳我们。”

    如果能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能得到最亲的人的认可,那会有多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