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以防万一,没将镜子对着脸,平放在掌心后若有所思问容苍道:“这镜子,你是从蓬莱得到的?”

    容苍“嗯”了一声,说:“是有一日师傅让我替他去岛中小湖捕鱼,在湖底拾到的。”

    “这么凑巧啊。”长舒漫不经心道,又盯着镜子,眼尾扫过容苍,“你说你曾在镜中看见过自己的前世?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

    “你”字还没出口,容苍急急打住,舌头抵住牙关,愣是没泄露半点声出来。

    他岂能告诉长舒他在镜中看到的东西?

    其实不多,镜中长舒还是眼前这个模样的长舒,傲雪欺霜般出尘的气质,绢衣玉冠,不苟言笑,像块寒冰似的叫人不敢靠近。

    除了他。

    镜中的长舒不叫长舒,容苍也不知道里面那个长舒的名字。那里面自己从没像现在这样长舒长,长舒短地恨不得一天念上个八百遍,只声声都喊对方“哥哥”。

    像什么诀窍似的,每次他一喊“哥哥”,那张惯是面如沉水不动声色的脸上就会有些动容,擅察言观色如他,一眼就看出镜子里的长舒架不住他喊“哥哥”如同现在的长舒架不住他撒娇一样。

    “哥哥怎么不看我?是我不好看么?”

    “哥哥既然救了我,就不能不管我。”

    “前瞻往世,后望来生,我都是哥哥的人。”

    “哥哥真是天上地下都找不出能与之比肩的绝代风华。”

    这些张口就来的情话每次一传到那个人的耳朵,就能在那双定若幽潭的眼中惹出一丝微澜。

    再到——

    “哥哥,放松些。”

    “哥哥张嘴。”

    “哭出来,哥哥。”

    “再挺起来一点,哥哥。”

    “多做几次就好了,哥哥。”

    ……

    容苍想得下腹起火,口干舌燥,眼看着身体就快按捺不住要起反应,灵台被长舒一句话拉回了清醒。

    “你在那镜子,看见了前世的什么?”

    “我……”容苍直愣愣看着长舒,痴傻道,“我看见了……”

    “嗯?”

    “我看见了前世……”

    “……”长舒哭笑不得,说道,“我知道你看见了前世。问的是你看见了前世的什么?”

    “看见了前世的我。”

    “……”

    长舒愣神一刹后便泰然收声,抿了口茶,微笑道:“容苍,看来你确实长大了。”

    学会打太极了。

    “有时间我定要去拜访拜访你蓬莱那位师傅。”长舒眉尖覆上冷意,却还是慢悠悠地说道,“看看是什么样的高人能把你教得如此灵光。”

    “长舒……”

    “罢了。”长舒起身,将镜子推到容苍跟前,一副还给他的姿态。须臾后白影轻晃,衣袂飘动,已施施然到了房间门口,“你不说我也不逼你。该去办正事了。”

    容苍跟上去,二人由于今早你来我往的问责推脱,一路上都没有怎么说话。其间容苍几次试着想要搭嘴,都被长舒漠然的神色硬生生给挡了回去。

    他心下凝噎,且不说做妖的在一整块镜子中都只能窥得一些过往片段,更何况他得的还只是那么一个残角。那往生镜给他看到的确实只有那么一丁点东西,半个字都不不好透露给长舒。

    说什么?

    说看到我前世叫你哥哥,你表面绷着脸,心里其实欢喜得很?

    怕又是一顿好打。

    说你在我身下承欢,面红如潮,身上光洁得像颗白玉珠子,叫声软得像修了媚术的猫妖?

    怕当下就直接被一扇子送去九幽见韩覃了。

    容苍是斟酌又斟酌,掂量又掂量,觉得只字不提固然让长舒生气,但总的来说还是保命要紧。

    第38章

    38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就跟着长舒到了一处宫殿前,砖角瓦缝亦是磅礴四溢的气势,恢宏模样比之霁月宫有过之而无不及。

    夜色已褪,蒙蒙亮的天边好似盖着层薄薄的灰雾,明明是不早的时辰,却始终未见本该悬空的旭日。整个皇宫寒意瑟瑟,从宫内进出的太监宫女脸上是同天空一样麻木的灰白,像一个死气郁郁的牢笼,青天白日下的皇宫仿佛处在一片昼夜交替的昏暗之中。

    宫门有两个华服太监阴着脸上跨步出来,窃窃私语被裹挟在寒风之中刮过长舒和容苍的耳畔。

    “又不上朝……到时候面对一堆问责谩骂的还不是我们……”

    “可不是……折子也留中了十天半个月,看都不看一眼……”

    “这天啊,是说变就变……人也一样……早些时候还勤政得很……自从那妖女……”

    “说什么呢!不想活了是不是!没那……那医官!咱今儿能不能见到圣上都还说不准!”

    “他这幅样子,见和不见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