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多溪流,怜江月就近打了两桶水就回去了。他把换下的衣服裤子搓洗了,晾在了天井里,晾完衣服,他又弯腰仔仔细细地在地上看了看,摸了摸。那地上确有许多凹痕,有些凹痕边围着一圈青苔,怜江月的心里没来由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棵树,他的种子 他出生自石头村,他的父亲叫怜吾憎,可是他在这浙江的大山里生活了二十五个春秋,培育他的人是卞如钩。他的根扎在这里。他不会再去别的地方了。

    怜江月回了阁楼,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

    第10章 (4)

    过了两天,到了全素雅下山的日子了,怜江月早上下楼去洗漱时,天还没完全亮,就看到全素雅正提着水桶往水缸里倒水,一张脸蛋红扑扑的,身上那件运动背心的领子周围湿了一圈。全素雅瞥见怜江月,热情响亮地和他打了个招呼,精神好极了。

    怜江月难掩惊讶,小师妹入门才两年,家在东北,父母是当地的金银艺工匠,和卞老师父是老交情了。追溯得远一些,他们还算得上有同门之谊。按照卞老师父的说法,他们三人乃是铸剑大师湛卢闲人最后的传人了,也是因为这缘故,他才愿意收下全素雅这么个超龄弟子。全素雅给卞老师磕头敬拜师茶时,早已有了自己的个性和习惯,不说别的,光是这山里早晚的作息,都两年了,她仍未适应过来,早上总是最晚一个起,晚上非得最晚一个睡。卞老师父一发脾气,她就乖了,可没一阵,又原形毕露。今天看到她起了这么个大早,怜江月心想,昨天大概又被师父数落了。

    那全素雅却说:“三师兄,别瞎琢磨啦!我最近可乖得很,我这次下山得好几个月才能再回来了,我就是不想走之前还挨师父一顿臭骂!”

    这时,卞老师父从外面进来了,后头跟着行山和卞是真夫妇,众人在水缸房里一通行礼,便一块儿挑水去了。怜江月水缸里剩的水最少,多跑了两趟才蓄满了水。

    卞家的早饭吃得随意,不等人齐就开饭,各自吃完各忙各的去,到了午饭再齐聚。

    怜江月坐在天井里吃早饭时,桌边就剩下卞是真和全素雅了。桌上放着个收音机,正播着早间新闻,一桌三人,没人吭声。全素雅倒像有话要说,双手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碗里的豆浆,一双眼睛往右看看卞是真,又往左瞅瞅怜江月,满眼的话,终是什么也没说。

    怜江月吃着白粥酱瓜,听着新闻,这一大清早,不是什么香衣集团五旬女总裁想依依突发重病,送入医院,就是什么一代京剧大师郁东玄于北京四合院家中神秘自焚,还有什么苏嘉杭嘉兴出口处,一快递运输车侧翻,请来往司机小心避让,半天都听不到一条能叫人快乐些的消息。全素雅冷不丁说了句:“怎么不是死人就是死快递啊……”

    卞是真放下了手里的碗筷,看向怜江月。见这大师姐似是有话要和自己说,怜江月赶忙将碗筷也放下了,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卞是真道:“师父打坐去了,行山和有志已经去工房烧炉了,你带素雅给祖师爷去敬柱香吧。”

    全素雅眨眨眼睛,低下了头去。怜江月连连点头,应允了下来。

    卞是真说完,拿着自己的碗筷,进了厨房,过了会儿,她就出来了,往卞宅外去了。

    她一走,怜江月草草吃完碗里的粥,全素雅也是咕嘟咕嘟两大口解决了豆浆,两人就都起身,洗了碗筷,在厨房拿了些水果,线香,一盒火柴,带上一支手电筒,也出门了。

    这去敬香的路上,全素雅和怜江月说起了闲话,她道:“我是学艺不精,够不上资格去工房帮忙,三师兄,你怎么一回来也被发配边疆啊?”

    怜江月道:“我有一阵没回来了,是该给几位祖师爷敬香了。”

    全素雅嗤的笑了声,师兄妹踏上了那鹅卵石小径。春天早就光临了大山,草木新生,路边开着许多或紫或黄的野花,全素雅伸手便去摘,问着:“三师兄,你爸给你的遗物肯定很值钱吧?”

    “就是一把剑。”

    “那就是你的剑啦,你不是一直想要一把自己的剑吗?”

    “是想要一把自己打的剑。”

    “那你打嘛!”

    “工房这么多事情要做,我给自己打剑算怎么回事?”

    全素雅采着野花,一瞥头,看着怜江月,笑嘻嘻地说:“哦,你又是怕大师姐生气。”

    她说这话时,一只手伸到了一簇盛开的金樱子花上,怜江月看到,伸手过去,赶在她碰到那簇白花之前,先一把抓住了花。全素雅的手抓在了他的手背上,她吓了一跳,眼睛大了一圈,瞪着怜江月,似不解,又一看怜江月的手,那迷惑不解全化成了一肚子气,骂骂咧咧地直踹路边那几株金樱子:“这些带刺的花长在路边干什么呢!这不害人嘛!”

    怜江月劝住她,道:“打它也无济于事了。”他摊开了掌心,那手掌中扎着几枚细刺,还流了血。他挑着刺,道:“你也有不对,走路时要看路。”

    全素雅嘟囔着:“你喊我一声嘛。”

    “那怕是来不及啦,被扎的就是你啦。”

    “要被师父骂死了。”全素雅帮着怜江月挑刺,低着头委屈地说着话:“师父说我们的手比剑客的手还要宝贝。”

    怜江月摸了摸她的她的头发:“你不说,我不说,掌心里的伤,没人知道,不过,你要是心有愧疚,那这次下山帮师兄的手买个保险吧。”

    全素雅笑出来,抓着怜江月的手举高了,在阳光下好一通看,确定没有一根毛刺了才放下。

    两人又走了十来分钟,进了昨晚怜江月穿过的那瀑布后的黑黢黢的山洞。他们打着手电筒,收拾了些瓜果残骸,给一众神佛上香,献上鲜花鲜果。

    全素雅捡着那些果核瓜皮时,说道:“这个洞穴真是神奇,这些瓜果放在这儿也不会发臭,不引苍蝇。”

    怜江月道:“这也是师父选在此处结庐的原因之一,山里潮湿,可只要经过了这座洞穴,一切湿气好像都被抽走了,现在有不少机器能辅助去湿,往前几十年可没这些技术,而锻造冶炼最忌潮湿。”

    说话间,他们身后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阿月!”

    全素雅拿手电筒一照,怜江月一看,只见一个脸膛黑亮,头发很黑,个头不高的精瘦男子,健步如飞,踏着那手电筒投射在地上的一束白光,朝他们走来。他穿着短袖短裤头,踏着双塑胶拖鞋,没打手电筒,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喜气洋洋的。

    怜江月认出他来了,忙过去行礼:“禾师傅,您来啦。”

    这人便是那订制了一副蝴蝶双刀的禾小暑禾师傅。

    禾小暑走近了,脸上的皱纹清晰了不少,这才显出些老相来。他拍了拍怜江月,一看全素雅,声音依旧清亮:“这就是你们的小师妹吧,我是第一回 见。”他通报了姓名:“佛山禾小暑!”

    洞穴中响起了阵阵回音。

    全素雅一抱拳,音量不觉也跟着高了,神情都严肃了起来,一字一词道:“盘锦全素雅,师从平阳卞如钩!”

    禾小暑往前指了指:“走,找你们师父去!”

    他行在前面,怜江月和全素雅跟着。这伶牙俐齿的小师妹见了生人,竟露出些羞怯来了,低着头走路,再没声音了,怜江月和禾小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怜江月道:“大师姐给您打的刀我昨天有幸饱了饱眼福,好刀啊。”

    禾小暑操着一口口音很重的普通话,说:“头先我同你师傅讲,找阿月做嘛,他会‘淬光揽月’,你大师姐火候还不到家,你师父讲,你有事出远门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又讲,小暑,你要的又急,你这副刀又不出去砍砍杀杀,用不到‘淬光揽月’。你师父是专家,我听他的。”

    他笑着继续道:“我禾某人有孙子啦!哈哈,那个臭小子抓周的时候抓出了一把刀,我就想送他一副,当作是周岁礼物。”

    “那真好,恭喜了。”

    禾小暑一叹气,笑意虽然还在脸上,可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就是我那个媳妇听说了,鼻子都气歪了,哎呀,她是不知道,这副刀值多少只金镯子啊!”

    这时,三人走到了卞宅门口,门开着,他们便进去。卞老师父正一个人坐在天井里看书,喝功夫茶。天井里摆着两张长木桌,桌上晒着好些书。

    两位老师父打了照面,脸上皆浮现喜色。卞如钩笑着站起身来,抱了抱拳,禾小暑也是笑着一抱拳,道一声:“卞师父,小暑又来叨扰啦。”

    卞如钩打了个“请”的手势,把手里的书递给了怜江月,道:“素雅,去把是真喊过来。”

    全素雅转身跑开了。怜江月用桌上那套茶具给禾小暑泡了杯茶,卞如钩以眼神示意他也坐下,他坐下后一看卞老师父给他的书,恰是木竹道人写的《既见妖魔录》,正是昨晚老师父说的唯一提起过哭雨剑的文字记载。怜江月忙翻看了起来。

    禾小暑和卞如钩攀谈着,道:“这一趟上来,跑了好几个地方,老九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卞如钩道:“发了丧,我没去,一来是交情不深,二来是见了些老头老太,不过徒增伤心。”

    禾小暑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卞老师父抚着木桌,道:“最近这大半个月,接连听说了好几档丧事,不是不服老,只是没想到,鬼门关就这么近在眼前了。”

    怜江月闻言,跟着一阵哀伤,那书也翻不下去了,单是抓在手里。

    禾小暑拍拍桌子,笑了声,大约是想缓和下气氛,提道:“有空去我那里坐坐,趁大家都还有口气,多见见,多聊聊,我和这些年轻人是没什么料好聊的了,到了我们这个岁数,聊天就是忆旧嘛,可是,我一讲以前的事,我儿子就要皱眉头。他讲,听你讲,还不如去看电视剧,我讲,那好嘛,我们一起看看,你师叔当武术指导的电视剧正在播,我们一起看看。

    “他不要看那些,他讲,他们打得好假。他看就看什么在太空里面开飞船打仗 ,什么特工去抢核武器,我就奇怪了,这难道不假吗?他讲,假啊,但是它们假得有意思,不像武打片里假得好像要告诉你真的是这样,那叫假模假样,看了就叫人生气。”

    卞如钩听了就笑,禾小暑也笑,怜江月的思绪还停留在卞老师父感慨生死的那番话上,笑不出来。

    师父是老了……师父如何突然这么老了呢?老到好似变了一个人,脾气温和了,笑声多了,从昨晚到现在,他还没见他发过一次脾气。

    或许,频繁地面对死亡,人真的会被死亡碾得柔软。没有比触碰、接近“死”更能改变一个人的了。这和“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大约是同一个道理。

    怜江月无边无际的想着这些时,卞是真从外面进来了,衣袖卷到了臂膀上,满头的汗,她看到禾小暑,拜见了他便说:“我去给您拿刀!”

    卞是真就往后院去,禾小暑望着她,对卞如钩道:“你就带着明明和是真一道来佛山玩玩嘛,住几天,你们做的又不是拼快拼量的生意,我看啊,是真是被你困在这座大山里啦,”他问道,“是真,去过广东吗?”

    卞是真回头冲禾小暑笑了笑,道:“我就算啦,这阵子生意好,是有些忙不过来了,您劝劝我爸吧,家里现在也用不着他上手,我们都能应付,我让他多下山走走,多出院子逛逛也好,他现在啊,恨不得天天窝在房间里,就快连房门都不肯出了。哪里都不去,也不知道什么事情才能请他出一次山,您看,要不是今天晒书,怕是又是在房间里当宅男的一天!”

    她说着笑着进了后院,身影便隐去了。

    卞如钩笑了笑,喝茶。怜江月在边上给两位长辈看茶,默默不响,心里有些惊讶,以前大师姐要这么和师父说话,恐怕又要挨骂 恐怕给大师姐十个胆子,也不敢和师父这么说话。如今师父竟然笑眯眯地不置一词,看来他走的这一阵,师父的心境确实变了不少。

    又喝了几口茶,禾小暑起了身,走到那晒着书的两张木桌间,随手拿起了一本书,翻了几页,道:“这晒得都是些什么书啊,木竹道人……”

    卞如钩侧过了身,看着禾小暑,道:“都是些闲书。”

    “没听过,没看过,还是卞师父学问高啊。”禾小暑摇着头,放下了手里的书。

    那卞是真出来了,捧着个木盒,奉上给禾小暑。禾小暑接过盒子,笑着拍拍她,便回到了卞如钩这儿。他把木盒放在桌上。

    卞是真道:“您看看,还是我们去道场?”

    禾小暑摆了摆手,没看她,瞧着卞如钩,声音轻了些,口吻带着些试探,道:“这次路过扬州,有一位朋友托我传个信。”

    “扬州的朋友?”卞如钩的声音也轻了,眼神一凛,笑意全无,又成了个不怒自威的面相。他一挥手,道:“阿月,是真,你们都去忙吧,”他还特意叮嘱:“是真,有志那里,你盯紧些。”

    卞是真还站在原地,本有些失落,听了卞老师父这话,提了提气,叫上怜江月,便出了卞宅。

    他们两人进了卞宅边的一间院子,这院子只一进,迎面便是个敞开了门,往外滚热浪的大房间,左右两边各设有两间房间,眼下只一间开着门。这里便是卞家的工房了。

    卞是真领着怜江月去了那开着门的房间,屋里阴寒,光照不足,白天仍需开两盏灯。两人进去时,全素雅正坐在里头,一手捏着一根鹅毛从两层乌金纸的夹层中取下一片金箔。她面前的大桌上叠放着三堆乌金纸,一口竹刀,还有一副由竹条拼成的巴掌大的正方形竹框子,另有一只木匣。

    卞是真吩咐道:“阿月就帮着取金箔吧。”

    怜江月便去给全素雅打下手,从木匣子里取出两个指套,又一根鹅毛,戴上指套,翻了些乌金纸垫在手边,拿鹅毛捞了些散在桌上的金箔放在纸上。卞是真走了出去。

    全素雅探头看了看,问怜江月:“还是发配边疆吧?”

    怜江月笑了笑。全素雅道:“三师兄,‘淬光揽月’到底是什么啊?我问师傅,师傅总说我还没到时候,说了我也不懂,我问四师兄,他说是很考验人的一门技艺,他领悟不到,还说师父也是知了天命后才领悟到的,他还说,你十年前就开悟了,我问大师姐……我一问,她就生气,我猜啊,是不是在满月夜,在月光下面铸剑啊?这样做出来的剑有什么特别的啊?吸收了日月之精华?”

    怜江月道:“和月亮其实没什么关系,只是因为月亮有吸引潮汐涨落的作用,而用‘淬光揽月’这种技法制作出来的剑或者刀,一定程度上能控制对方手里的武器。”

    “什么意思?难道掺了吸铁石?万磁剑?”

    “万什么?”

    “哎呀,说了你也不知道,你继续,你继续。”

    怜江月便继续道:“师傅教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不过这门技艺现在已经没什么实用价值了,现在还来找师父铸剑的,要么是收藏,要么是电影道具,博物馆修复,基本都不是用于实战的了,而‘淬光揽月’做出来的剑,是有杀意的剑。这样的剑,不见血不归鞘。”

    全素雅打了个哆嗦:“听上去好邪门,”她遂换了个话题,道:“照我说,大师姐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差,越来越娇,师父带你参加个博览会,她生闷气,师父让你指导那些来实习的大学生,她也生气!”

    怜江月道:“大师姐看见你也生气啊,我们哪个不是人还没桌子高呢就开始在火炉跟前跑腿,你十五岁才来拜师,拜师第一年就让你碰金箔纸,你想下山就下山,一走还能走好几个月。”

    全素雅吐了吐舌头:“那是我天赋异禀,师父说我以后一定是个鎏金大师。”

    “是师父变了,会说哄徒弟的话了。”

    “那还不是因为我爸带我来的时候送的是一瓶六十年的成年老茅台!”全素雅顿了顿,也感慨:“不过你还别说,你走之后,师父确实不常发脾气了,我想可能是因为……”

    怜江月没接话茬,全素雅清了清嗓子,不说话了。怜江月对她笑了笑:“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全素雅道:“三师兄,你爸爸是不是脾气也很差啊?”

    “你的意思是,要是怜吾憎生前脾气也很差,那么,师父就是想到他晚景凄凉,才转了性?”

    全素雅笑了两声,往外努了努下巴。怜江月看出去,原来是禾小暑抱着个木盒由门外经过,不一会儿,就见卞是真和他说着话,两人一道往大门走去。他们站在门边,说了会儿话,卞如钩也现了身,禾小暑再三谢过他们父女二人,就在门口别过了。卞老师父进了工房,对卞是真道:“走,去看看有志忙得怎么样了。”

    全素雅一双眼睛紧跟着老师父和大师姐,手上的动作慢了,怜江月敲了敲桌子:“专心。”

    全素雅还望着工房的方向,这时,外头传来卞日钩的一声怒吼,音量震天。

    “和你说了多少次!我养一条狗!这么多年下来!狗都学会了!”

    全素雅吞了口唾沫,收回了眼神,专心取金箔,切金箔。

    屋外,卞老师父还在气势汹汹地说着话,道:“把你三师弟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