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仲喜啐了口,环视一圈,照旧是嘻嘻哈哈的说着话:“新娘不见了关我屁事。”

    他推开了老秦,绕着圆桌走着,这走到了风煦微边上,他一看他,眨了眨眼睛,一歪脑袋,皱着眉问:“我没见过你,你是谁?你幸福吗?你生活快乐吗?”

    随即,他的眉心舒展,拿了一瓶啤酒放在风煦微面前,勾着他的肩,豪迈地喊道:“来,喝!”

    风煦微说:“我不喝酒。”

    怜江月看这葛仲喜是真醉了,风煦微又是个牛脾气的硬茬,怕两人起矛盾,就走过去说:“他不能喝,我代喝吧。”

    葛仲喜推开了他,站直了,盯着风煦微,摸出一包烟:“那来一根烟!”

    “我也不抽烟。”风煦微道。

    葛仲喜大笑:“这怎么可能?!你好好一个人,你不喝酒,你也不抽烟?那咱们划拳,谁输了谁就喊大哥,磕头敬茶!”

    一桌的人原先还有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什么,听了这一句,全都沉默了。

    风煦微拿眼角瞥着葛仲喜,冷冰冰地说:“他们都说你醉了,我看你没醉,这拳你找你大哥划去。”

    他还看了看葛仲喜的双手,道:“另外,我这个人讲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怜江月暗道不好,就见那葛仲喜眼珠一弹,五官扭成一团,怒道:“你不给我面子?我葛仲喜今天他妈的结婚,你……你们还不给我面子?”就朝风煦微扑了过去,要去抓他。

    怜江月忙一手按住了风煦微,风煦微要是出了手,这葛仲喜的大喜日子恐怕要变成他的忌日了。他另外一手要去挡葛仲喜伸来的手,却感觉到一股炙热的气息,怜江月一惊,再看葛仲喜,那葛仲喜的神色也变得玩味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两人似乎都没料到对方手里有些功夫。怜江月忙贴身靠在酒桌边,调息运作,匆忙将那忽而灌进他身体里来的葛仲喜拳头上的所有力道排了出去,就见酒桌忽而飞起半寸。风煦微神色警惕,单手抓住了圆桌,将它拉了回来。

    桌上的餐盘碗碟飞高了些许,又稳稳落在原位。有人问了句:“刚才怎么了?”

    葛仲喜退开了半步,看了看怜江月,又看了看风煦微。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请了这么多亲朋好友就是为了高兴高兴,可今天他也实在是高兴不起来。平日里他和大家亲亲爱爱,和和美美,不愿给任何人难堪,可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别人在他背后说的那些闲言碎语?这酒喝得越多,他的嘴里越品不出个滋味,那祝福的话听得越多,听在耳里全像是讥讽。他心中此刻是聚着万千的愤懑,万千的不满,但是他知道在眼前这两个人身上他是无法发泄出来的。他又看其他人,这些是他的同事,他的相邻,他的好友,往后他们还要和和美美,相亲相爱,他也没办法在他们身上发泄什么。

    葛仲喜实在是郁闷,实在是不忿,可只得紧紧咬住了嘴唇,整张脸都憋得发了紫。他的眼里映出红色的喜庆的光,映出那许许多多的喜字,还有那两颗枣树,那一棵瘦弱的石榴树……他再看不下去了,一撇头,走到那石榴树边上,拿起一把铲子一铲插进地里,挖起了坑。

    其他桌的人就开起了他的玩笑:“仲喜,这新娘还没出来,你这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啊,哈哈哈。”

    “你这挖坑一个人挖倒还可以,回头孩子可没法一个人生哪,哈哈。”

    忽然,有人说:“你们知道吗,仲喜以前可拿过武术冠军!”

    怜江月和风煦微对视了一眼。怜江月不知怎么,有些哀伤,风煦微眼里的狠戾也收敛了些,他起身,拿了怜江月的酒杯,里头还剩些白酒,他走到那葛仲喜近前。这才一会儿,葛仲喜就已经挖了个半米深的土坑了。

    风煦微站在那土坑边,葛仲喜抬起头,看到他,两人皆是无言。风煦微举了举杯,敬了他一杯酒。

    葛仲喜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挖坑,怜江月也走了过去,这葛仲喜挖得是满头大汗。院子里有人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劝了几声,可劝也劝不住,就见葛仲喜一铲接着一铲,大汗淋漓,聚精会神,又一铲下去,听得“咔”一声,葛仲喜停下了动作,弯腰蹲在坑里扒拉着脚下的土。怜江月一看,瞥见那土坑里有一段白白的东西,他就跳了下去帮着葛仲喜把坑里的土往边上堆。

    一截白骨露了出来。

    两人互相看了看,继续用手清理白骨周围的泥土。所有人都聚了过来。渐渐地,更多的白骨露了出来 那土下埋着的何止一截白骨,那是一具完整的人骨 不,不止一具。

    红光照着所有人的脸,也照着那土坑里的两具白骨。

    怜江月往上一看,喘着粗气说:“报警吧。”

    那东屋里这时走出来三个人:两个女的扶着一个穿红旗袍,胸前佩着红花的女的,她便是新娘毛玉芬了。三人喜滋滋地往院子里来,毛玉芬伸长了脖子往人群聚集的地方看着,说道:“大家都看什么热闹呢?小孙,大嫂,我们也赶紧去看看!”

    三人要往人群里挤。风煦微忙把怜江月喊了上来,说:“那个年轻的恐怕就是小孙了,走吧,不走就露馅了。”

    好在众人都关注着那两具突然出现的白骨,没人关心别人的动向。怜江月和风煦微便悄悄溜出了院子。可怜江月还不想这么快离开,他很好奇那两具白骨的身份。于是,他指了指天,风煦微想了想,先蹿上了墙,怜江月跟上,风煦微一看他:“你这轻功什么时候练的?”

    怜江月指指前头,和风煦微爬回了葛家的院子,趴在东屋往下看去。就听到葛局正和大家说:“警察让大家都暂且别走,不好意思了各位。”

    那毛玉芬由她的大嫂搀扶着坐在一边,脸色煞白。葛仲喜立在一棵枣树下,点了一支烟。

    怜江月问风煦微:“你觉得这两个死人会和张元寿有什么关系吗?”

    风煦微示意他看院里那和老秦比手画脚,似乎很着急的解释着什么的小孙,道:“你出的什么馊主意,下回要扮谁的男朋友你扮,我不干。”

    “我那是顺水推舟。”怜江月又说,“你说都这么晚了,她男朋友不会是放她鸽子了吧?”

    “你现在是闲人怜大哥是吧?什么家长里短,鸡毛蒜皮都要管一管?”风煦微说着,起了身,坐到了屋脊上。

    怜江月道:“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吧。”

    风煦微往远处一望:“警察来了。”

    不多时,确有两个片警进了葛家院子。看到地里的白骨,他们也是吓了一跳,赶紧通报了上去。很快,又来了两个警察,四个人围着那土坑,把现场保护了起来,还把来参加喜宴的人一个个叫去问话。

    半小时后,法医赶到了。怜江月就听一个老警察和那上了年纪的法医说着闲话:“以前都说这胡同地下是林清藏宝的地宫,藏着紫禁城里偷出来的宝贝,没想到,这地下是两个死人。”

    怜江月回头看了看风煦微:“这里以前可能有个地宫,你说和张元寿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你说什么呢?”

    怜江月便将那老警察说的话和他说了。风煦微意外道:“这你都能听到?”

    他一看自己脚下,忽而说:“怜江月,一个人平白无故多了很多能力,你最好要小心。”

    怜江月还在专心偷听那警察和法医的对话,只是点着头敷衍地应声:“知道了。”

    那法医说:“像是一男一女。”

    老警察问道:“这骨头得多少年了?”

    “三十年了吧。”

    “老葛是十多年前才搬进来的,这一院子人住最久的老徐一家也是二十年前才搬进来的,院子还是二十多年前起的,一直说要改居民楼,一直没改成。”

    怜江月拿出手机搜了搜,原来这灵境胡同东头以前有个叫灵济宫的地方,后来不知怎么,灵济宫成了林清宫,似乎是为了纪念嘉庆时率二百人攻入紫禁城的天理教起义的首脑林清改的名字。

    院子里,大家都在接受警察的盘问,无非是陈述自己这晚的经历,听来听去也听不出点新东西了。怜江月就喊上风煦微,从屋上下来了。

    两人又走回了灵境胡同,怜江月忽而说:“你说怜吾憎在北京都干了些什么?他说你师父路见不平,他们就是那么认识的吗?录那盘磁带那天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天?”

    风煦微耸耸肩,哼起了歌。怜江月的眼前一亮:“这不是怜吾憎哼的那歌吗?”

    风煦微点了点头,对着手机继续哼了会儿,一看手机,和怜江月说:“识别出来了,八十年代的歌。”

    怜江月看着风煦微的手机上显示的歌曲介绍:“abba的《gimme gimme gimme》,八十年代disco金曲。”

    怜江月挤着眉毛,问道:“现在还有跳disco的地方吗?”

    风煦微轻笑着说:“都什么年代了,跳disco?”他想了想,又说:“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你要想跳disco,还愁没地方跳?”

    他就带着怜江月开车往东去了。

    第22章 (5)

    风煦微开了约莫半个小时,临街停了车,从后座找了个帽子戴上,锁了车,带怜江月走过了两条街,到了一条人多,车也多的马路上。

    怜江月左右一看,马路两边都是夜店酒吧,霓虹招牌清一色的冷色调,英文名字老大,中文名字缩在一角。整条马路要属两家面对面开着的夜店人气最旺,门口排着弯弯曲曲的长队。一家叫new,一家叫old。风煦微往new抬了抬下巴。怜江月瞅着那长队,说了声:“这我们要排到猴年马月?”

    风煦微没什么表示,怜江月思忖了一番,说:“现代人的生活不是在网上抢点就是在现实里排队,排吧。”

    风煦微听笑了,眼看怜江月朝着那new门口的队伍尾端找去,他喊住他,拉着他就和他走到了new的门口。

    门口有两个壮汉守门,风煦微稍抬起帽檐,朝他们露了露脸,那两个壮汉就给他们放行了。

    怜江月眨巴眨巴眼睛,说:“和好莱坞电影里演的一样。”

    风煦微笑着说:“那可不是,不然怎么说是国际化大都市?得和国际接轨啊。”

    怜江月发现,这夜店里头的布置装潢,灯光特效,音乐也全都很“好莱坞”,很“国际化”。走廊两边全是涂鸦画,灯光闪得厉害,音乐特别大声,连地板似乎都被震得一弹一跳的。店里有卡座,围着吧台也有一圈座位,不过座位上都不见人。舞池里挤满了人。

    怜江月和风煦微几乎是被人挤进舞池的。舞池的高处悬挂着几只金属鸟笼,一些年轻的女孩儿穿着银色的紧身衣站在鸟笼里跳舞,手腕和脚踝上带着不停变换颜色的镯子。这舞池里充斥着香精混着汗液的气味。怜江月一时适应不过来,打起了喷嚏,他看了看边上的风煦微,这一路走进来,他一直在低着头按手机,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灯光又暗,怜江月怕和他走散了,就一直拉着他的衣角,走到靠近dj的地方了,风煦微才把手机收了起来。

    音乐太吵了,怜江月指指天花板,挨在风煦微耳边大声和他说:“这不是给米给米给米啊!”

    风煦微就对他笑,冲他打了个“等一等”的手势。店里依旧在播着没有人声,只有各种声音特效的电子乐,男男女女们忘情地扭动身体,欢呼雀跃。怜江月被撞来撞去,身体被迫跟着别人舞动的节拍摇摆了起来。风煦微笑着看他,他也被人撞得轻轻摇摆起了身体。紫色和蓝色的灯光交替跟着节拍,所有人的脸跟着忽明忽暗。怜江月忽而看到一朵紫色的烟花在风煦微的脸上炸开,他伸手摸了摸,风煦微竖起了手指,大声喊:“你听!”

    电子音乐里出现了人声。

    gimme, gimme, gimme ...

    风煦微笑着拍了下手,拉着怜江月的衣领,和他说:“给米!”

    他和dj挥了挥手。dj看到他了,也朝他挥了挥手。怜江月拉过风煦微的衣服,问他:“这也是你师父带你来的?”

    风煦微哈哈大笑,灯光特效变了,一个个红色的光圈在舞池里旋转。音乐节拍还是很强烈,音乐里的歌声像是游荡在室内的回音。一个指环大小的红光圈落在了风煦微的下巴上,显得他的脸更白,显得他的嘴唇很红。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

    忽然之间,怜江月感觉风煦微的呼吸声盖过了那音乐的声音,他身上的气味盖过了汗液和香精,酒精混杂的气味,他实在很想抱住他亲一亲他。他就掀开了风煦微的帽子,捧住他的脸亲了他一下。这一吻亲下去,怜江月和风煦微眼睛对眼睛看了看,两人几乎同时向对方靠近,嘴唇又碰到了一起。

    音乐里的人声渐渐轻了,跳舞的男女们还在喧闹,怜江月拉着风煦微往外挤,经过厕所时,风煦微拽了他一下,怜江月回头看他,却摇了摇头。两人都笑了,他们往外跑,一口气跑出了夜店,跑回了车上,急急忙忙往后排挤去。

    怜江月的心跳得飞快,他抱住风煦微,总想亲他,总是亲不够,风煦微身上哪里他都想亲一亲。他就从他的额头亲到了他的下巴,亲到他下巴上微微凸起的疤痕时,怜江月心里一阵难受,就把风煦微抱得紧了些。

    风煦微坐到了怜江月身上,搂住他的脖子,摸着他的头发,他也很想亲一亲怜江月,可稍一动作,脑袋“磕”一声撞到了车顶。怜江月就往下滑了些,好让他坐得舒服些,手护住了他的后脑勺,这下怜江月自己的膝盖顶到了车椅座上,胳膊撞到了车窗上。风煦微听到了,也开始调整姿势,也想让怜江月坐得舒服些。两人就这么在车上不是撞到车窗,就是打到椅座。怜江月的手伸进风煦微的衣服里时,后脑勺重重撞在了车门上,发出很大一声响。风煦微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稍直起了身,和怜江月分开了些,揉着眼角好笑地看他。怜江月摸着后脑勺,摇着头,也笑了。风煦微从他身上下来了,怜江月也恢复成了坐姿,两人肩靠着肩,坐在一起。

    车外不时有人经过,有人往车里看,有人滑着滑板咻地过去了。他们就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看着路灯洒在车前玻璃上。路边的槐树弯着腰,风轻轻吹动它的枝叶。

    怜江月时不时摸一下风煦微的手指,风煦微时不时用指腹摩一下他的手背。

    半晌,风煦微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怜江月起先没回话,后来,他的肚子叫了一声,风煦微乐不可支,提议:“吃烧烤去吧?”

    怜江月摸着肚子,小声说:“我想吃炸酱面。”

    风煦微拍了他一下,坐直了,瞪着他:“三更半夜的,炸酱面?我给你做,还是你给我做?”

    怜江月不太意思地笑了笑,风煦微嘀咕着爬去驾驶座,怜江月就爬去了副驾驶座上坐好。他打开面前的手套盒翻了翻,里面就只有汽车保险和驾驶证。

    风煦微说:“谁会在车上放安全逃啊?”

    怜江月拍拍胸口:“你还会读心?”

    风煦微一看他:“何止啊,我还会读影子。”

    他这么一说,怜江月在车上找起了自己的影子,就看到他的影子缩成了很小的一团,被他踩在脚下。怜江月就说:“我就说它现在挺好吧,它很听我的话,你就放心吧。”

    风煦微的神色凝重了些,嘴巴张开了,一看笑得很开心的怜江月,却是欲言又止。他把车开出了停车位。

    三更半夜的,确实没地方给他们吃炸酱面,怜江月的肚子又叫得越来越厉害。他们就只能就近找了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买了些泡面,茶叶蛋之类的吃的填肚子。

    坐在便利店里吃泡面时,怜江月又提起了张元寿的事,他道:“张元寿是八七年突然去的甘肃,算一算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法医说那两具人骨得有三十年了,不会真和张元寿有什么联系吧?”

    他回忆着:“那个稍大一些的骨架,我看头盖骨上好像有伤,但是他的头一大半还埋在地下,我也没法看得很仔细,而且我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那个小一些的,像是女人的骨架,有三根肋骨是断的。”

    风煦微说:“这事我回头找人打听打听。”

    怜江月就擦了擦嘴巴,出神地看着风煦微,说道:“风煦微,你对我真好啊。”

    风煦微喝着可乐,翻了翻眼皮,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没搭理怜江月。

    怜江月又说:“不过我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我才这么喜欢你的。”

    风煦微笑了出来,肩膀乱颤着,频频眨眼,连连点头,说:“是是是,你不是回报型人格,我知道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