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他们套上入场证,兄妹俩加快了步伐,小球过来给他们带路,进了展会,眼看就快到了a23展柜了,却见那展柜边上黑压压的围着一群黑衣人,很可能也是并老板的人。

    包仁慧拉住了包智美,那群黑衣人里有人也看到了他们,一下子,所有黑衣人都朝他们看了过来。

    包智美发着抖:“现在怎么办?”

    她话音才落,那群黑衣人中冲出了个红红,指着包智美就喊:“在那儿!”

    她横冲直撞,卯足了劲,撇开身边的其他黑衣人,跑到包智美面前,用石膏手将她一撞,把她撞到了那正在举办鸡尾酒比赛的主舞台边。

    舞台上的几个酒保看到台下的骚动,有些分心了,评委席上坐着的好些酒会会长,经济开发区主任之类的名人和领导,还有几个高鼻子老外,也都纷纷往台下看。只有一个女酒保仍在专注地调酒,一束灯光打在她身上。

    红红作势又抓了包智美几下,包智美一看她,借着红红暗中推她的一股力,翻身上了主舞台,包仁慧也跟着翻了上去。两人连滚带爬地冲到了舞台灯光最耀眼的地方 那心无旁骛的女酒保所站的简易吧台前。

    两人将共同握住的木瓶放在了桌上,互相一看,又一看台下,异口同声:“万象酒庄,万象酒!”

    女酒保有些惊讶,却没说什么,对他们笑了笑,将调好的两杯鸡尾酒放上吧台,对评委鞠了个躬。

    包家兄妹俩早就是口干舌燥,也正需要些酒压压惊,就一人拿起一杯鸡尾酒,仰头干了,随即瘫坐在地。他们是精疲力竭了。

    好几个工作人员赶了过来,在台下喊话:“还没到你们的比赛环节呢,你们下来,下来!”

    邱姐也喊话:“赶在十点之前了,赶上了赶上了!”

    千百岁在会场外看了眼,会场里一下炸开了锅,要抓包家兄妹下台的,要收拾舞台的,要求重新进行鸡尾酒比赛的吵作一团。那群黑衣人已经看不到了。

    千百岁笑了笑,转身离开了。从会场出来,沿着一条小街走到了一条小河边时,他遇到了怜江月。

    两人相距十来步,几乎同时朝对方拱手抱拳。千百岁抬眼看着怜江月,露出了个解脱,放松的微笑,说道:“怎么样?该轮到我们了吧?”

    怜江月也微笑,道:“今晚九点,包家村,伏羲庙,橘子树下,老先生,不要失约。”

    他就走了。

    第36章 (13)

    距离晚上九点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千百岁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回家看看。

    这天是个周末吧?千百岁说不上来,几月几号呢?他也不清楚,或许他真的老了,老得记不住时间,老得被时间抛下了。

    千百岁一个人默默往家去。这天肯定是个周末。在路上闲逛的人可真多,不少都是一大家子一块儿出行,老人蹒跚地走在最后头,小孩儿嘻嘻哈哈地跑在最前头,中间那一辈要么举着手机拍照,要么一手想去挽着老的,一手要去牵着那小的,嘴里是千叮咛万嘱咐,爸,你慢些走,小子,小心着马路上的车的!

    千百岁有个独生子,还有个大孙子,见了这些其乐融融,合家欢乐的场面难免触景生情,脚下生风,眨眼就到了自家小区门口。

    他得有好几天没回来了?三天?五天?一个星期?他也说不上来,说不清楚。他摸了摸裤兜里揣着的手机,这手机还是上次从家里出来时随便塞进兜里的,开了震动,一直也没想着用,如今剩了百分之十的电,10086找过他几次,农业银行发来了几条充三十花费减五块的促销短信,除此之外没人找过他。

    千百岁仰头看了看,找见自己那户的阳台了,窗户关着,晾着被单和衣服。儿子应该在家吧?这还没到中午,儿子一定在睡觉,昨晚又熬夜了吗?熬夜看手机,看电脑都可伤眼睛了,他得和他说一说。儿媳妇和孙子兴许出门了,这要是周末,这个时间,周六,孙子要去学钢琴,周日,孙子要去学英语。他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孩子也很辛苦吧,最近又都学了什么新曲子,新单词呢?他得问一问他。儿媳妇也是个操劳的命啊,平日里要上班,他这个爷爷最多也就只能帮着接送孩子,可孩子周末的两堂业余课,家长都要旁听,他听不了,那就都是儿媳的活儿。

    儿媳还要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他看她太辛苦,就想帮着做一些家务活,可下厨,他只会下个面条,孙子不爱吃,儿子吃了也直皱眉。唉,他年轻的时候一个人走江湖,那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加上他光顾着学这个学那个,求知欲盖过了口腹之欲,他对吃一点都不讲究。成了家,老婆一身好手艺,他更没了学厨的心思,前几年老婆走了,他倒想学学做饭,也好还原老婆的拿手菜慰藉慰藉儿子的五脏庙。儿子想念母亲,他看得出来。可怎么也学不像,儿子吃了不乐意了,说:“您以后还是别做饭了,吃了您做的,我都记不得咱妈做的是什么味儿了。”

    千百岁走进了居民楼,脚步忽然沉重了。这世上也有他学不会的事啊。

    不光做饭他学不会,做不了,不敢再做,洗个衣服也不成。手洗吧,儿子嫌不干净,机器洗吧,儿媳看到他把袜子和内衣内裤一块儿洗,脸都绿了,又看到他把羽绒服,毛衣,大衣也都一起放进机器洗,再也没让他碰过洗衣机。千百岁也不敢乱洗衣服了。打扫卫生吧,擦地,拖地,他能干,干得还很卖力,很快。可有一次,亲家上门来做客,他正扫地,亲家母就把儿媳给数落了一通,让你爸弯着老腰扫地,你是吃干饭的?他就帮着说了几句好话,亲家母听了更生气,差点没打自己女儿。自此,儿媳见了他要干家务,说什么都不让了。他偷着干,还要惹她眼睛红。儿媳也不容易,怪可怜的。他就不给她添堵了吧 他就只好在家老老实实做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老太爷。

    想到这里,千百岁的呼吸也变得沉沉的了。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于是他就学了武,就去学各种杂活累活,各种繁琐的技术活儿,可人一老,无论他有多少本领,多大的本领,这百无一用的必是老人。

    这时,千百岁到了家门口,轻手轻脚地开了门,进了屋。

    “爸?”

    儿媳妇竟然在家,围了条围裙站在餐桌边擀面,两只手上都是面粉,看到他,脸上有些吃惊。孙子竟也在,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瞥见千百岁,没什么表情,眨了眨眼睛,又继续看电视了。

    儿子不在。

    千百岁奉上个笑,和儿媳打了声招呼:“都在家呢。”

    “爸,换鞋。”儿媳看着千百岁的脚,皱紧了眉头。千百岁忙脱鞋。儿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他走了过来,说着:“和您说过多少次了,进门要换鞋……”

    到了千百岁跟前,儿媳皱起了鼻子,拿起他的鞋要往阳台去,这双鞋穿了几天,土里走,水里去的,太脏了。千百岁忙要去拿,说:“我自己晒晒,擦擦。”

    儿媳便将鞋塞给了他,钻进了厨房。孙子跟着进了厨房,千百岁去了阳台收拾鞋子,一仰头,看到那挂着的床单被套全是他那屋用的,他又回头看了看厨房。他的视力好,看到孙子拉扯着儿媳的围裙,侧脸上是一副不情不愿,不甘心的表情。他的听力也很好,听到孙子问儿媳:“妈妈,爷爷回来了,那你说他那屋归我了的话还算数吗?”

    儿媳拽过围裙:“去去去,看电视去。”

    她又说:“等会儿,去把你爸叫起来!这都几点了,还睡!”

    千百岁一看时间,十一点半了,该是午饭的时间了。他放下鞋,就问:“今天中午吃面条?”

    “ !”儿媳在厨房应声。

    “面发好了吗?”

    “正要切呢!”

    千百岁就走去餐桌边,要搭把手,儿媳跑了出来,不肯让他动手:“您弄了鞋子还没洗手吧?”

    千百岁笑了笑,不太好意思了,这一着急要帮忙,把洗手给忘了。儿媳的眉头皱地更紧了,低下头,拿起菜刀,说道:“不用,您看电视吧。”

    千百岁又说:“那我帮着洗个菜。”

    “都说了不用了!”儿媳的声音一高,似是很不耐烦了,千百岁不好再说什么,他这趟回来可不是为了惹家人生气,惹人窝火的。他便去了客厅坐下。儿媳重重地切面条,重重地收拾桌子。孙子和儿子不见人影,没个说话的人,唉,要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些什么好呢?说些什么能让孙子和儿子不会一下就对他不耐烦呢?

    千百岁在客厅也坐不住了,无言地回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朝南,关照充足,床上换了一套动物图案的床上用品了。屋里的书桌上放着许多书本和练习册,还放了台电脑。墙上贴了张足球明星的海报。千百岁走在那海报跟前看了看,海报边上有个小钉子,这钉子上原本挂着一把木剑,也不知道是不是家人把木剑收了起来。

    他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床下没有,桌下也没有,衣柜里也没有。

    衣柜里有什么呢?

    孙子的衣服,儿媳的大衣,儿子的夹克衫,床单被褥……

    他的衣服他也找不见了。

    千百岁坐在了床上,摸了摸床单,望向床头柜。他和老婆的照片也被收去了哪儿呢?他闲着没事爱翻的《三国演义》呢?

    儿子进来了。

    进来了,他就问:“这几天您都去哪儿了?”

    他顶着鸟窝似的头发,比着生气的眼神。

    千百岁道:“到处转转去了。”

    他问儿子:“我那木剑呢?”

    儿子说:“那把刻着伏羲两个字的剑啊?”

    千百岁点了点头,笑了笑:“你收起来了?”

    儿子指着外头,有些尴尬,目光躲闪了去:“那什么……小峰整天瞎闹,剑掉在地上,折了,您要想要,我给您淘宝一把龙泉剑,精钢的,肯定比您那把木头的好看。”

    千百岁眨了眨眼睛,说:“那木头剑……”

    那木头剑是有故事的剑啊……

    儿子已经低头看起了手机,千百岁也就低下了头,没话了。

    儿子清了清嗓子,说:“下单了,吃饭吧。”就走了。

    孙子进来了,背上了书包,抱起了一摞教科书,要往外走。千百岁笑眯眯地喊住他,道:“没事儿,留在这里吧,这屋你睡,你用,爷爷就是来坐一坐。”

    小峰看着他:“真的?”

    他的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千百岁从没见过他用这样兴奋,这样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他用狗尾巴草给他编过蚱蜢,他用竹板给他做过小车,他还去了五金店没这个买那个给他做了个变形金刚。他都没这样看过他。

    千百岁点了点头,笑容更深了,不由想和孙子再说些话,他就拍拍床铺,问孙子:“在学校还好吧?”

    孙子撇了撇嘴,眼中的光亮黯淡了,还是背着书包,抱着书走了出去。

    他也还是走吧。他在这个家里就只有碍手碍脚,人见人嫌的份,他走了,屋子滕给孙子,他走了,儿媳眼不见为净了,他走了,儿子就能过得舒坦些,轻松些了吧?

    还是再去泯市逛逛吧,千百岁便起身要往外走,还没走出屋子,他就犹豫了。泯市又有什么好逛的呢,不光泯市,整个甘肃,整个大中国,他该看的都看过了,该去的地方也都去过了。

    他该知足了,该满意了。

    他学了所有想学的本事,结了婚,有了孩子,传了宗,接了代了。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今晚,就算死在怜江月的剑下……

    怜江月这小伙子的剑法可真精妙,真特别,他千百岁有生之年能见识到这样的一手剑法,他是死而无憾了。

    儿子又在外头催他吃饭,千百岁的肚子也确实有些饿了。他想最后再去吃一顿羊肉泡馍,龙吟街口那家面店十二点可就关门了。千百岁就出了屋,往大门口去,经过餐厅时,儿媳妇问他:“您又要出门?”

    千百岁笑着和家人摆了摆手:“你们吃吧。”

    儿媳道:“专程给您留了一碗,本来以为就我们三个吃……小峰就没吃了。”

    千百岁一看,孙子吃的是饺子。儿媳做的是放了不少鱼虾的番茄海鲜面,孙子就好这一口。千百岁一时过意不去,在餐桌边坐下了,想把面条让给孙子,孙子却说吃饱了,儿子吸着面条,说:“您快吃吧,还是不合胃口,做点别的?”

    儿媳的脸拉长了,孙子也不怎么开心,千百岁赶紧呼哧呼哧地吃起了面条。一大碗汤面下肚,他还是惦记着羊肉泡馍,可再要他吃,他也吃不下了。

    算了吧,不想了,人生就是会留下些遗憾。羊肉泡馍他这辈子吃得还不够多吗?

    知足吧!

    千百岁默默地去了厨房,洗碗筷。这时,儿媳说了声:“下午去我爸妈那儿。”

    “好。”他应下。

    “晚饭您自己吃吧。”

    “ ,好。”他又应下。

    儿子一家吃了午饭就走了。孙子怎么今天没去上业余课呢?儿子突然去亲家那儿干吗的?等到他们走了,千百岁才想到这些问题。

    算了吧,不想了,没什么好想的,这一天过后,他和他们就不会再有瓜葛了。他和他们就是天人永隔了。

    他不停地想到他死在怜江月剑下的场景。

    他并不害怕,反而很亢奋,仿佛一个久病的病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他整个人都精神极了。在沙发上打了个盹,养足了劲,天黑之后,他随便吃了些速冻饺子,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刮了刮胡子,就出门去了。

    千百岁走路去的伏羲庙,可不得走一走吗,这也许是他最后一遭走在泯市,走在这个花花世界了,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去感受这些树,去感受那些风,去感受花花草草,万物生命的机会了。

    到了伏羲庙,他推门进去,一望,望见邱姐站在那棵橘子树下,一手拿着一把烧着的艾草,正对着树干上贴着的一些红纸小人熏着。

    邱姐也望见了他,笑着朝他挥手:“老先生,您怎么来这儿了,智美和你说我在这儿,让你来找我的,有要紧事吗?”

    千百岁问道:“怜小兄弟呢?见着他了吗?”

    邱姐指着大殿:“在里头呢,和上官玉盏说话呢。”

    她继续用艾草熏那些红纸人,念念有词:“保佑上官玉盏身体健康,保佑千老先生身体健康,大家都健康,都健康。”

    千百岁就往大殿里找去。他在酒神像前找到了上官玉盏,左右不见怜江月,那上官玉盏坐在轮椅上,痴痴地仰望着黑漆漆的酒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