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床,花了好一阵子穿衣,不懂里三层外三层的规矩,胡乱裹了一件内衫,披上外褂出了门。

    脚步很急,踏在枯叶上清脆地响,长发未束,银朱色云雾在林间飘流。

    跑得面上一层细汗,阳光与阴影交错,撷露的脸忽明忽暗,抬手去擦汗珠,晶莹水光从额前落到指尖。

    穿过竹林时起风了,叶子簌簌摇晃,疾行惊动了未通灵性的幼狐,小小的尖脸在一片碧绿深处,龇出利齿又细又尖地叫。

    可撷露听不见也看不见,一路跑到自己住的树下。

    变回小松鼠爬上去,很久没人打理的窝一片破败狼藉。

    撷露没管,扑到干草中翻找,不大的空间随着他的动作扬起一团尘灰。

    他眯起眼,一面咳一面翻,从树洞最深处捧出埋了许久的宝贝。

    碧玺佩被抱在怀里,撷露把它贴到脸上,熟悉的沁凉。

    他仍清晰记得收到礼物的那天早上,邈云睡意未散的声音,发丝遮掩的浅笑,半睁半阖的眼,自己一头撞上他的胸膛,还蹭了他一肩一脸的毛……

    原来我们早早相遇。

    原来时光悠远,爱意绵长。

    撷露慢慢往回走,一步一步数着归家的路。

    碧玺佩系在腰间,摇摇摆摆地晃。

    院门关着,邈云还没有回来。

    屋前空地上立着一个人,玄衣墨发,与撷露身量相仿。

    撷露小心翼翼走近,那人转过身,笑意盈盈:

    “邈云回来了吗。”

    24:09

    第五十一章

    撷露没有回答,怔怔望着面前的人。

    是他从未见过的,清绝艳绝的样貌。

    眉目娇软,眼波传情,鼻梁精巧直挺,两靥妃色含春,双唇着一点嫣红向外渐次染晕,皮肉敷一层凝脂晶莹犹胜霜华,腰骨纤细,气韵卓然,眉目唇齿般般入画,姿容风采样样无双。

    艳似倾城国色,清如月下新雪。

    “怎么不讲话呀,是个小哑巴吗?”

    眼前人凑近他,歪了歪头,面露疑惑。

    “没……没有。”

    撷露立刻后退一步,垂下眼,小声回答。

    啧,竟这样呆。

    玄落微微蹙眉,几乎想放弃同这小傻子周旋,可这小傻子拿了自己这么多东西,自己总该找补回来。

    耐着性子继续,他笑得愈发亲切,声音也极尽温柔:“这样啊……那我不找他了,我找你吧。”

    赶在小傻子目光投过来之前摆出一副良善的面容:“不邀我进院子坐坐吗?”

    两人在院中石桌前坐下时,撷露还是懵的。

    他不懂待客之道,更不懂如何同陌生人交流,迷迷糊糊带人进了院子,却连盏茶也不知道沏。

    玄落瞧撷露这样不上台面,越发看不上他,对比自己曾经在邈云面前的诸多乖巧妥帖,心里嫉恨渐深,双手在桌下慢慢攥紧。

    “邈云同你提起过玄落,不过你还没见过吧?”

    他伸手,食指挑起撷露的下颌,逼得他同自己四目相对,笑得恬静温柔。

    “我就是呀。”

    撷露倏地瞪大双眼,跳起来后退几步惊惧地望着他。

    “你!你怎么……不,你来做什么!”

    撷露先是怕,死而复生,鲜血淋漓的杀戮,紧接着立刻变成了愤怒与仇恨,蛊毒,泪水,抚不平的痛苦与伤痕。

    “你出去!”

    他重新冲过来,死命把玄落向院外推,眼圈红红的,牙关紧咬。

    这力道像小猫踩奶,玄落连手指都懒得动,看来这小玩意儿不仅傻而且没什么灵力,杀他比吹口气还简单。

    但是已经答应邈云了。好烦。

    我可是听话的呀。

    玄落向内室窗口扫了一眼,无奈而满足地轻叹一声,反手抓住撷露的手腕。

    “别推我啊,你怎么能赶我走呢?你就这样对待客人呀?”

    撷露不听,依旧用尽全身力气将人向外赶,他修的是灵脉,武学几乎一窍不通,此刻饶是怒不可遏,也只能像个凡人一样可笑地张牙舞爪。

    玄落被这不依不饶闹得厌烦,面上终于现出些真实的愠怒,抓着撷露的腕子用力一扯,腕骨喀嚓一声,推在他身上的两只手被狠狠甩下去。

    “我告诉你不要推了,你怎么不听话!”

    声音尖利,玄落的面容有一瞬间扭曲,但他立刻收住,闭上眼深呼吸。

    “我不是来做坏事的,我们聊聊天也不可以吗。”

    双手脱臼,撷露痛得冷汗直流,强行压住眼泪,毫不示弱地看着面前甜笑的恶魔。

    不可以哭,邈云不在,自己要勇敢。

    玄落领着撷露坐回桌边,提起袖口轻轻给他擦汗,撷露躲,他就追,指尖按住撷露错位的手腕狠狠地碾。

    “不躲哦,你躲我会生气。”玄落摸了摸撷露的脸,委屈道:“我只是想和你聊天,已经很久没人和我说过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