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没办法。

    玄落何其无辜,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罪过。

    玄落本身就象征着死亡与杀戮。

    他的天真与纯洁是不可更改的,而被天真与纯洁保护的本性,亦无可动摇。

    破坏,残忍,偏执,与大道相悖的本性。

    他真的,真的没办法。

    从那天起,玄落开始一点点地变化。

    他越来越少缠着邈云,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多,常常专注地盯着邈云看,眉头微蹙,神色困惑。

    看得久了就开始小口小口急促吸气,小手攥拳不停揉眼。

    如果他肯把这种奇怪的状态讲给别人听得话,别人或许会告诉他,这是想哭的感觉。

    可他既没有眼泪,也没有人听他讲话。

    其实玄落还挺喜欢那个狱卒的,虽然用尽方法折磨自己,可也是除了邈云以外同自己说过最多话的人。

    杀掉那人时还特意留了全尸呢。

    外面寻找邈云的人越来越近,玄落能感觉到。

    但他不想,也没什么必要离开。

    邈云身上的灵蝶来这里第一天就被他取下来了,他留了一个,剩下的散到了六界其他地方。

    看样子也快循着这只找来啦,同他预计的时间一样。

    虽然不懂为什么,可他已经知道了,邈云的家不是他呀。

    没有内丹,几百年的折磨又挖空了底子,撑到现在也很好了,不算遗憾。

    落云蛊也该解掉了,他的师尊已经有人陪伴。

    嗨呀,好傻,要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内丹能洗洗继续用就好了。

    可他活着又该怎么办呢?人人都想他死呀。

    这世界是什么破地方,他以后再也不要来了。

    蒙烟闯进内院时,玄落刚刚解开邈云身上的银锁。

    他听到声音,仰头看着邈云,笑眯眯的,有点得意。

    “我算的好准呀,师尊再见。”

    说完他又觉得不妥,嘟着嘴,咕哝道:

    “哦,估计不能再见了,我不入轮回的。诶?那应该说什么?”

    “算了,就这样吧,师尊不再见啦。”

    第六十一章

    邈云没有告诉蒙烟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讲。

    玄落的故事大概也没人肯听吧,死亡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拦着蒙烟一行人,没有让他们进去。

    走吧。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蒙烟问他这院子要怎么办,他回头看了看,缓缓闭上眼。

    放这儿吧。

    禁制已解,没人住,它自己会慢慢腐烂。

    和玄落的尸身一起。

    和过往的一切一起。

    蒙烟送邈云回家,回山中小院。

    今日早些时候,撷露已经回来,抱膝坐在门口,神经质地前后摇摆。

    鸟鸣声破空而来,他抬头,眼眶立刻红了。

    撑着身子站起,芷离还没来得及扶,撷露已经跌跌撞撞跑过去。

    一头扎进邈云怀里,双手用力环住邈云的腰,被熟悉的味道紧紧包围。

    瘦了。

    二人心里同时出现这两个字,抱着对方的手一齐收紧,泪水存蓄月余,甫一相见,霎时汹涌。

    思念剜心,爱意刻骨,痛至无言,连泪水也寂静。

    芷离早就钻进了蒙烟怀里,看着一动不动的二人,小声抽噎。

    这段时间他是陪撷露最久的,亲眼见证了这场离别,目睹那些藏得住或藏不住的牵念,数不清的泪水,笼在眉心的哀愁,失神的脆弱,束手无策的等待。

    如果不是宝宝,芷离想,撷露或许撑不到现在。

    他们很快离开,不打扰小两口相聚。

    为了这件事,蒙烟也忙了月余,芷离心疼他,一箩筐体己话等着关起门来讲。

    天可怜见,眷属皆团圆。

    撷露孕吐有些厉害,尤其是早晚,只吃一点也会吐很多。

    邈云知道,是分离的那段日子哀毁过度,身体有损。

    言语无力,怎么说都苍白,他只能付诸行动,拼了命对撷露好。

    撷露不是太显身子,快三个月了,小腹依旧很平坦,体态玲珑,甚至有些过于纤瘦。

    此刻他正半躺在邈云怀里,被投喂今天的第三种汤。

    “……”

    碗里黑乎乎的东西像酱油,撷露鼻尖抽动,又闻到熟悉的红枣味道。

    莲子,红枣,几乎每一个汤里都要放,他觉得这么吃下去,自己总有一天要变成莲子或者红枣精。

    “仙上,仙上,不喝了好不好,”

    抬手把端到面前的碗向远推了推,扭着小屁股撒娇抗议。

    “都喝一早上了,再喝要吐了。”

    邈云听到“吐”字仿佛听到摇铃的狗,立刻放下碗,兜着膝盖把撷露打横抱起来,一面向外走,一面紧张地问道:

    “怎么回事,又想吐了么?这两天不是好多了么?还哪里难受,有没有头晕,有没有腹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