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舒暖起身用了早膳,便被?一道口谕传去御书房。

    她沉默片刻,心里有话说不出,憋得难受,真想?要问一问小林公公,你们陛下是?不是?脑子有病。大半夜跑来,告诉别?人,你可千万别?喜欢我。

    舒暖着实想?不通,除了皇帝有病,这唯一的解释。

    神色无异,站起身跟着走出去。

    皇帝纵使脑子有病,她亦不可置喙,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五千多字的金刚经?,若认认真真写,一天也就写完了。舒暖尽量写的漂亮整齐,拖慢了进度,这日晌午也全?部写完。她捧着一摞纸张,推门走出侧殿。

    侍奉在门口的小太监连忙上前行礼:“白主子,有何吩咐?”

    舒暖浅笑:“公公,陛下令我抄写的金刚经?已经?全?部完成,还请公公代?为?禀告。”

    “白主子稍候片刻。”那小太监恭恭敬敬接过她手里的纸张,弓着身子后退两步,转身朝着御书房正殿去了。

    舒暖重又掩上门,挺直脊背坐在圈椅上,静静等?着。

    不多时,那小公公便推门进来,满脸含笑。

    舒暖起身望着他,便听他道:“陛下看了白主子手抄的经?书,十分赞叹,说不愧是?书香门第白家的女儿,特令御膳房赐白主子一桌御膳,待用完膳,陛下还有吩咐。”

    舒暖被?夸的十分羞涩。

    书香门第是?白家,可不是?她。

    她就是?一个小门小户的闺女,略微念了二年书,若非说她字有多么漂亮,舒暖自个儿听了都禁不住脸红。

    但皇帝既然夸赞,也只?好认了,由不得她谦虚。人家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睁着眼睛说瞎话也是?对的。

    夸赞的话暂且不提,赏赐御膳反而更加让舒暖震惊。

    皇帝的东西,哪怕是?一口水,那也是?金贵的,赏赐御膳更是?莫大的恩典,寻常人是?想?都不敢想?的,她只?抄了个书就得到这般嘉奖,给旁人知道,恐怕要气的浑身发抖。

    舒暖自己都觉得脸红,觉得自己不大配得上。

    不过,若能使人嫉妒,她心甘情愿承受这种?痛苦。舒暖温柔道:“未经?传召,我不好

    面圣,公公若便宜,替我谢陛下恩典。”

    “好说好说,白主子客气。”小公公忙不迭点头,“如?此,我去安乐宫唤人,侍奉白主子用膳?”

    “有劳公公。”舒暖点头。

    她用不起御书房的下人侍奉,这群人都是?皇帝的奴才,说不得品级比她还高,这小公公真贴心,主动提起帮她传唤安乐宫宫人。

    没有人伺候,舒暖也一样吃饭,但事关妃嫔的排面,不可轻忽。小公公主动帮忙,她心中极是?熨帖。

    要不然人家年纪轻轻的,就能在御书房伺候呢。眼色,胆识,本?领,一样都不能少。

    如?李贵这种?偷奸耍滑没眼色的,苦苦熬十几年,才混资历混到安乐宫当个大太监,跟人家简直没法比。

    他自去安乐宫叫人,舒暖见四周无人,轻轻垂眸。

    回头看向屋内琳琅满目的多宝阁。多宝阁上的宝物摆放的极其好看,种?类繁多,却不拥挤,摆放的极为?好看。

    其中有一件琉璃杯,杯壁薄如?蝉翼,清透明亮,色泽灿烂,在阳光下隐隐泛着耀眼的光。

    琉璃本?就是?稀罕物件,白太守夫人的嫁妆里有件琉璃炕屏,日常摆在卧房内,便足以令各房妯娌眼红不已。

    一时之间,她盯着看,不禁呆了。

    白太守夫人为?在短期内将她教的像个大家闺秀,各种?珍宝竟似不要钱一样往她跟前堆,舒暖见过的好东西不计其数,可像这个琉璃杯一样清亮透明的工艺,舒暖还不曾看过。

    果然是?皇家威仪。

    旁的东西在这流光溢彩的琉璃杯映衬下,都失了光泽。

    舒暖心中微叹,收回目光。

    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这等?东西太过珍贵,碰都不好碰一下,若跌碎了或者怎么了,她可赔不起。

    她收回凑近的脚步,仰头打量着御书房的屋顶,雕梁画栋的,十分奢靡。先帝在世时,最豪奢的一个人,好不容易休整的宫室,也没有享受几天,最后白白便宜了皇帝陛下。

    舒暖悠悠一叹,回身坐在椅子上。

    小公公叫来的人时绿萝,她何曾见过御书房的大气凛然,在这儿竟是?路都不会走了,满脸纠结站在门前,不知该跨左脚还是?右脚。

    舒暖见状

    ,不禁哑然失笑,托腮调侃:“先迈左脚。”

    绿萝羞涩不已:“主子……”

    这才找回了自己的腿。

    可口中还是?忍不住赞叹:“御书房果然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地方。”

    她也是?个有分寸的丫头,说的话都是?能说的,不会惹祸的,“奴婢看见,路都不会走了。”

    舒暖也只?一笑,没有拦着。绿萝所言,字字句句出自真心,诚恳至极,如?此方显得真实。

    小公公闻言也笑:“陛下是?天下最尊贵的人,自然应当住在最好的地方,这位妹妹说的都对。”

    他朝着舒暖点头:“白主子,御膳这就送上来,您稍候。”

    他说的是?实话,一走出去,便有宫女端着一盘盘饭菜,摆在一旁的小厅里。

    舒暖被?扶着坐下,不禁为?这等?排场感?到震惊。

    足足几十道菜,样样精致,种?种?皆好看。同为?御膳房出品,比安乐宫的饮食要好一百万倍,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据说,这还是?皇帝登基后削减用度的后果,先帝在时,还要再?奢靡几分。

    她觉着,自己真的没有见识。

    室内只?剩舒暖和绿萝二人,绿萝咽了咽口水,小小声道:“果然是?御膳……”

    舒暖轻笑,制止她:“食不言寝不语。”

    谁知道附近有没有眼线,若只?羡慕羡慕御膳豪奢,自然没什么,就怕惊愕太过,说出不敬之词,还不如?不许说话。

    绿萝也知道轻重,连忙拿了筷子,问道:“主子要吃什么?”

    舒暖随意点了几样。

    寂然饭毕,舒暖扶着绿萝的手走到门口,那小公公也休息去了,门口换了个人伺候。

    见他出来,亦是?一样的态度:“白主子,有何吩咐?”

    舒暖柔声道:“我已用完午膳,劳烦公公让人收拾一二,再?者,我接下来是?回去,还是?……”

    “陛下歇了午觉,嘱咐奴才告诉白主子,若用完膳,便在侧殿休息片刻,下午他自会告诉主子该做什么。”

    不意他如?此人性化,舒暖点了点头,又道:“那我这侍女……”

    “自然是?留下侍奉白主子,陛下口谕,日后这位姑娘就随着白主子在御书房伺候。”

    他笑着,态

    度是?恭敬,甚至谄媚的。

    古往今来都没有的定例,让妃嫔在御书房抄经?就是?恩宠,还准许她带着自己的宫人,这是?何等?的隆宠啊。

    舒暖心里也清楚,皇帝给予的荣宠太过,已经?到令人眼红嫉妒的地步。

    在御书房留宿,给后宫妃嫔知道,也不过是?嫉妒,给外头人知道,恐将以为?她是?那等?祸国妖妃。

    仅仅侍寝两夜,就笼络的皇帝如?此宠爱于她。

    妲己之流,也不过如?此。

    心思也就这么一转,舒暖并不会因此亏待自己,既然皇帝要她歇息,那她就歇着。

    外人的酸话,只?会成为?她复仇的利器。

    御书房的床榻极为?宽大,目测睡七八个人大约是?没问题的。这儿不似养心殿处处明黄,而是?银色绣云纹的帐幔,床上铺着湖蓝色的被?褥,清雅温和。

    床单素净不带绣纹,平平整整的,睡上去定然比养心殿金丝银线勾勒的舒服。

    舒暖一眼就认出来,这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料子,是?极为?名?贵的蜀州锦,寸缎寸金,摸上去宛若水滑,不染尘埃。

    皇帝就是?皇帝。

    舒暖已经?被?帝王的奢华迷了眼,再?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仅仅是?面无表情的脱了外衫,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绿萝坐在床下的地毯上,感?慨道:“御书房真是?比安乐宫凉快太多。”

    她的声音充满幸福和快乐,仿佛凉快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

    舒暖躺着,脑海里陡然升起一个念头。

    御书房是?很凉快,昨天被?皇帝叫来,是?因为?在大太阳底下碰见对方,热的汗流浃背,那个地方又离御书房很近,离安乐宫很遥远。

    皇帝是?不是?害怕她一路走回安乐宫,被?热着了?

    所以找了个由头,让她抄经?,好让她一直待在御书房里。

    这就能解释,为?何不信佛的皇帝,突然间让她抄起经?书来。因为?本?身不是?为?了佛经?,而是?为?了给她留在御书房,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舒暖抠了抠自己的手心,轻轻叹口气。

    她心里事情多,注意到御书房各处,唯独漏了自己的感?受,没想?到会是?

    因为?这个。

    若非绿萝天真烂漫,一言说出其中差别?,舒暖可能一辈子都意识不到。

    若当真如?此,那男人对她真算是?情根深种?,连这等?小事都能注意,都会帮她解决,不是?爱,还能是?什么?

    可是?,他昨晚上,为?何又做那等?事情“

    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被?男人亲吻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上头,舒暖翻了个身,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静静盯着没有一点枕头上的暗纹,心里轻轻一叹,打算试探试探皇帝的心思。

    猜测再?多,不如?一个试探。

    她拥着被?子起身,绿萝问:“主子怎么了?”

    “我睡不着。”舒暖蹙眉,托腮道,“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大家闺秀,可昨日到御书房一看,才察觉我不过时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别?的不提,单就多宝阁上那一个琉璃盏,流光溢彩,珍贵无比,恐将价值千金。我在家的时候,只?伯母有件琉璃的嫁妆,已然不凡,今儿看着这琉璃盏,方觉得人外有人,物外有物。”

    绿萝听她的话,下意识回头看去,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声音里全?是?向往和羡慕:“可真是?好东西。”

    舒暖垂眸,十分失落:“我若是?能得这样一件宝物,便死?了也值。”

    “主子瞎说什么呢?”绿萝连忙挡了她的话,“忌讳!”

    “是?我之错。”舒暖笑了笑,“一时触动,不说了不说了。”

    她知道,这间房子里看起来只?有她和绿萝两个人,实质上背地里肯定有人监视,自己的暗示或者说明示,已经?非常明显告诉皇帝,我想?要那个琉璃盏。

    如?果皇帝肯因为?一句话,就将这等?宝物赠给她,她就没什么可怀疑的,那人足够喜欢她。

    如?果不肯,那他对自己的感?情有限,舒暖也不必再?对他觉得愧疚。

    舒暖心情纠结,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不该盼着他把?东西给自己。

    她闭上眼睛,紧紧攥着手下的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