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昭若有所悟,“我记得,钱府中那些鬼怪,曾经大喊‘琉璃小姐’。如此说来,那位鬼小姐就是琉璃了?”

    “依我看来,多半是她。”

    黎幽颔首认同,又接着往下说道,“琉璃本名秋玉离,出身于书香世家,诗、书、礼、乐无一不精,有经世济民之心,匡扶社稷之志。只因族中一位叔父通敌叛国,满门获罪,这才沦落风尘。”

    “后来,城中有一钱姓富商之子,一心倾慕琉璃才貌,历尽坎坷为她赎了身,将她接回自己府中。琉璃感念他恩情,两人海誓山盟,约定从此相守一生,白首不离。”

    “然后呢?”

    哈士奇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那个姓钱的,是不是变心了?我看人类的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变心’?”

    黎幽轻嗤一声,眉峰高挑,毫不掩饰眼中满溢而出的嘲讽之色,“从未有过的东西,又怎么谈得上‘变’呢?”

    此话一出,聂昭便大致猜到了故事的走向,不禁有些齿冷。

    “他对琉璃做了什么?”

    她将茶杯托在手中,用拇指慢慢摩挲杯沿,“杀了她?还是卖了她?”

    黎幽垂下眼帘,摇头道:“我只知道琉璃的结局。其中曲折,恐怕只有她本人才知晓。”

    “琉璃赎身后不到一年,便遭那位钱少爷厌弃,当个玩意儿送了人,在许多觊觎她的‘风流才子’手中辗转。她性情刚烈,几度以死相争,谁也驯服不了她,只好转手给下一位买家。”

    “直到最后,有个急色之人企图用强……”

    黎幽说,那人最终如愿以偿,得到了一个安静、顺从,不会反抗的琉璃。

    这很正常。

    死人是不会反抗的。

    琉璃死时一点都不像“琉璃”,不再光彩夺目,也不再晶莹皎洁。没有一个人认得出,她便是昔日名动京华的花魁。

    这也很正常。

    无论多么美艳的皮囊,多么莹润的肌骨,被烈火灼烧一天一夜后,都只会化为一堆辨不出原形的残渣。

    风一吹,便是干干净净的灰飞烟灭。

    “一辈子再重,变成灰以后也是轻的。”

    黎幽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多少求死之人,都是为了这一个‘轻’字。”

    琉璃引火自焚,那位急色鬼也没讨着好,被卷入大火,活生生烧了个半身不遂。

    顺便一提,这里的“半身”指的是下半身。

    漫长的余生里,他只能与自己的碳烤金针菇形影相吊,用一生来怀念它还没被烤熟的时光。

    但是琉璃,却再也没有“余生”了。

    “岂有此理!”

    哈士奇义愤填膺,眼睛瞪得像铜铃,“那个姓钱的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钱少爷啊……”

    黎幽神色淡淡,像在讨论一个无关痛痒的脓包,“将琉璃接回钱府之后,他不知走了什么狗……对不起,不知走了什么好运,过了一段春风得意的好日子。先是在科举中金榜题名,后来又与一位门第高贵的小姐订了亲,眼看着就要平步青云。”

    哈士奇将眼睛瞪得更大:“然后呢?”

    黎幽:“然后他就死了。”

    哈士奇:“……啊?”

    “是琉璃吧。”

    聂昭毫不意外地接话,“她死后化为厉鬼,回到钱府报复,杀了个整整齐齐。废宅中的鬼怪,就是钱家人徘徊不去的亡魂。”

    而且,从今夜的情形看来,琉璃不仅杀死钱府中人,还将他们的魂魄纳入掌中,驱使他们为自己卖命,可说是个一等一的狠角色。

    她生前的遭际之惨,怨恨之深,从中可见一斑。

    “可是,这和仙试有什么关系?”

    哈士奇举爪提问,“琉璃痛恨钱少爷,报复钱府,这些都在情理之中。可是高鸿呢?像高鸿这样混吃等死的草包,究竟与她有什么仇怨?她为什么要掳走,或者杀害他们?”

    确实如此,聂昭想。

    听过黎幽讲述的故事,她理解了琉璃的怨恨,却依然对琉璃向考生下手的动机一无所知。

    ——难道是因为钱少爷曾经高中,所以她看不惯其他人参加高考,立誓杀尽天下做题家?

    这也太扯了吧。

    看那位女郎的神色,不像怨怒疯狂,反而带着十二万分的清醒,怀有某种明确的目的意识。

    她对考生下手,必然另有所图。

    “对了。”

    聂昭忽然心头一动,“琉璃问过高鸿,是否有在仙试中一举高中的方法。高鸿说,镇国公世子可能知道……”

    哈士奇疑惑道:“她问这个做什么?难道她想自己考一次,以厉鬼之身飞升成仙?这不可能啊!”

    这个世界没有“鬼修”之说,死者就是死者,鬼魂就是鬼魂,只能被净化、被超度,可以再入轮回,却无法飞升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