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兰吾妻:

    吾在外门苦修数年,此番至离洲历练,收获良多,得灵石四两,珍稀仙草若干,想来入内门指日可待。还有彩珠一串,乃吾亲手拣选、打磨,汝见之必然欢喜。

    吾归心似箭,日夜翘首,恨不能即刻与汝相见,一解相思之苦。

    然世事难全,吾遭尸魔暗算,身中附骨之毒,千般不由己,万苦不堪言。归途漫漫,再会无期。

    吾虽至穷途,犹记昔时盟誓,宁死不与邪魔同流合污。

    如今,叶师兄已不幸罹难,空余一树枯骨。吾灵力尽失,勉强保得一丝神魂、半副残躯,只怕亦不久长。今日决意殉道,留清白于身后,存正气于人间。望爱妻勿悲勿念,顾怜己身,珍重珍重……”

    “又及:汝总嫌弃吾文辞不通,吾临终绝笔,已竭尽所能,词穷气短,不知所言。若再不满意,吾也没有办法了。”

    “又及之又及:过路的好心道友,如见此信,还请带回碧虚湖给我妻子。若她问起我临终景况,请告诉她我死得很勇敢、很从容,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没有给她丢脸。(最后这一段请撕掉,她看见会笑我)”

    “……”

    聂昭一语未发,将这封文不文、白不白,泪中带笑,笑中又带着无限悲愁的“绝笔”放下,继续翻看其他遗物。

    与这条珠链一样,其中不乏带给亲朋好友的礼物,言辞恳切的家书,更有人留下随身信物和本命法宝,请求后来者带回门派,或是亲族故旧身边。

    不用一一细看,聂昭也能猜到。

    他们面前的每一座土墩里,都埋葬着一个“归途漫漫,再会无期”的人。

    不知是不是巧合,黑骨林中的死者就和尸群一样,其中有不少都是碧虚湖外门弟子,至死仍在感叹“可惜终身未能踏入内门,一窥大道”。

    更令她心底发凉的是,在那些物事之中,还有一条眼熟的沉香手串,以及一柄精巧秀气的细剑,剑鞘上镌刻着“洛湘”二字。

    剑在这里,那么人呢?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呼啸的风穿过四周漆黑嶙峋的枯骨,发出声声凄厉刺耳的呜咽。

    其声哀切,犹如鬼哭。

    “……黎公子。”

    聂昭将手串和细剑收入怀中,嗓音出奇冷静,“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吗?”

    黎幽先是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世间大道若有三千,旁门左道就有三万,多的是你我想不到的手段。我不过有个猜想,未必准确。”

    “……”

    聂昭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又一点点从肺中挤出,“你说。”

    黎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一座半人高的土墩前站定,俯身拈起一朵白花。

    即使在这种诡异的场景里,他的一举一动依然不失风仪,配合那身繁琐庄重的大祭司服饰,透着一种八风不动、波澜不惊的笃定,让人不自觉地感到安心。

    然后他转过头来,唇边衔着一缕云淡风轻的笑影,目光中却有苍凉肃杀之意,定定望向聂昭。

    “阿昭。你可知道,世间有一种‘树’,是会吃人的?”

    第37章 孤勇

    ——你可知道,世间有一种“树”,是会吃人的?

    “吃人?”

    聂昭追问道,“吃哪里,怎么吃?是比喻还是字面意思?”

    “两者皆是。”

    黎幽低垂眉目,信手把玩着那朵白花,“说来惭愧,这还是马……花想容告诉我的。他没什么旁的本事,唯独见识和门路,在妖魔中算是独一家。”

    “据说,这奇树名为‘附骨’,乃是一种魔物,生来就会吸食其他生物的灵力与精气。”

    “吸食灵力……”

    聂昭若有所思,“这么说来,不是很像我们昨天遇见的大蛇吗?”

    黎幽摇头道:“紫碧蛇吞食灵气,只是让人暂时无法通灵,隔开一段距离就能恢复。但附骨木不同,它会将树种植入对方体内,让人灵台蒙尘、神识湮灭,最终只剩下一具皮囊,与行尸走肉无异。

    “正因如此,有些尸魔与时俱进,不仅挖人坟头,毁人遗体,还会给活人种上附骨木,让人一点点变成行尸。方才那群追赶我们的‘阴兵’之中,就有不少附骨木的受害者。”

    “呵呵。”

    聂昭扯动嘴角,干巴巴地冷笑了一下,“那还真是挺与时俱进的。”

    不难想象尸魔的嘴脸——

    兄弟,这玩意儿可比赶尸好用多了!jpg

    黎幽背负双手,在荒凉的坟冢间踱步:“这些衣冠墓的主人,只怕也是一样。他们被附骨木寄生,强撑着逃到这里,已是油尽灯枯,又不甘心受制于尸魔,便留下信物和遗书,然后……自行了断。”

    “果然,我想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