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放听不到周围高亢的起哄和欢呼,恍惚中,只知道胸腔里的窜起了冲天火焰,烧得他脑毁人亡,身体不听使唤就要去抓“猫”的腰身。

    “哼。”

    很轻的鼻音,轻到湮没在炸裂的背景音中,薛放却听得清清楚楚。

    从即将碰到的指尖轻巧逃离,薛放搂了个空。“猫”转到了隔壁卡座,稳稳坐在一口金牙的老头身上,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老头“嘿嘿”得意银笑。

    薛放“蹭!”地站起,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无名巨火,差点就要愤怒咆哮:你刚刚撩我为什么不真坐我大腿!竟然坐那个老头!

    老头挑衅地冲薛放昂昂下巴,塞了一大把钱在“猫”短裤里。

    薛教授:“……”好气啊啊啊啊!”他没钱塞!

    “猫”勾起红唇,抓过桌上红酒杯,昂起纤细修美的脖颈,将暗红色酒液涓涓倾倒在自己胸膛。短到胸口的白色弹力衫化作半透明,看得一清二楚。

    薛放心跳如擂鼓,愤懑熊熊燃烧,理智在边缘动摇,视线中,老头馋不可耐伸出手,马上就要摸到“猫”透湿的肌肤——

    “铿!”徒手捏碎高脚玻璃杯。

    谁也没看清怎么发生的,碎玻璃冷光一闪,高高扬起,尖端狠狠扎进老男人脖子里,爽利地割破整根大动脉,血光冲天而起,喷撞向天花板。

    血落下来,纷纷扬扬洒进破碎的高脚杯,“猫”好奇似的,就着它嘬了一小口,划破了下嘴唇,别人的血和自己的血在舌尖同时跳动。

    刺激,让猫战栗。

    “杀……杀人了!啊啊啊啊!”人群惊恐逃窜。

    “猫”丢下尸体,和混乱的人群逆行,高跟靴踩着轻巧的步伐,猫尾轻摇,走得不急不缓。穿过酒吧后台小道,还随手从路过的服务生盘子里抓了一把薯条,边走边塞进嘴里。

    好饿……想吃更多东西……

    后台,几个同样浓妆艳抹的舞者在吞云吐雾,还不知道前台发生了什么,随口问他:“喂,新来的小子,今天赚大票了吗?”

    缪寻搓搓小指头,俏皮笑了,抽出腰里的钞票,扬起来洒向他们。

    “别抢,我的!”“给我!”“全都是一万币值!天呐!”

    旁边抢作一团,缪寻随手从旁边烟盒抽了两只卷烟,推开上锈的后门,踏出去。身后的大街上拉响急骤的警报,他坦然走在污水横流的小巷,把烟丝抠出,塞进嘴巴里,嚼了嚼,再吐出来,掌心里和着唾液和血。

    可以暂时止痛。

    后门响了一声,有一人冲出来,目光混乱寻找,捕捉到缪寻的身影时,急切朝他喊:“别走!”

    缪寻转身就走。

    薛放的皮鞋踩进好几个水洼,依旧紧追上去:“等一下!等等!”

    要和对方说什么,薛放根本没想过。只是顺遂内心强烈的渴望,本能想要留住“猫”。

    缪寻忽然停下来,锯齿钢刀的寒芒从他手心闪现。

    薛放看过不少关于这把锯齿激光刀的新闻,尤其是描述它怎样迅猛割下白塔官员的头颅。

    “猫”转了身,画着烟熏妆显得妖媚的眼睛冷如地狱,向薛放踏出一步。

    “别。”薛放下意识举起随身携带的小型激光枪。

    “猫”乖乖收起刀子,举起双手,配合地慢慢后退,表情却越发玩味。

    直到他退无可退,脊背贴到了水泥墙上,稍稍歪头,好似在等待薛放发话。

    薛放当然不是什么正义感爆棚的好市民,拦下一个通缉犯,是出自于私心。到底是怎样的私心,他……尚且说不清。

    他维持着举枪的姿势,向下看了眼,渔网袜在表演中破烂到了腿跟,短裤的扣子还没扣全,小腹上是斑驳的血迹,都不是“猫”的,嘴唇倒是在渗血,“猫”时不时抿一下,看得薛放脸红心跳。

    还有湿掉的猫尾巴。

    “你……”一向舌灿莲花的薛教授开始口笨嘴舌,舌头打结,“你,那个,伤好了吗,还吃罐头吗?”

    “猫”扬了下画的很黑的眉毛,眉尾刻意挑高过。他抿起被血染过的红唇,无声笑得魅惑,鲜红的两片唇,凑上黑漆漆的枪口,又轻又缓,舔一口,卷起枪口残留的一点硝烟味。

    带着血与热气……甜蜜却甘苦的信息素……

    炙与冷,红与黑。

    暗示,挑逗。

    要命!

    “……啊……”薛放一下子瞳孔收缩,喘起粗气,连带拿枪的手开始颤抖,浓郁的信息素和过高的契合度轻而易举击穿了他的意识防线。

    这致命的小坏猫。

    “啪!”他持枪的手被轻拍了下,枪就握不住,掉在地上。一败涂地。

    薛放站在原地大声喘着,浑身升腾起一阵酥酥麻麻,好像蚂蚁在血管里行进,陡然上升的肾上腺素,给他一种从未体会过的紧迫感,叫嚣着,咆哮着,要寻求突破口。

    “猫”在身前戏谑地轻笑,接着断然走掉。

    薛放迅速回神,再次猛追上去,跟着“猫”轻盈的背影跑过了三个街区,眼睁睁看着“猫”跳进充满涂鸦的平民区飞行公交——

    “哐”,车门关闭,差点夹到薛放伸出的手。

    生平头一次,薛放不顾面子,像个狂热犯一样追着车疯狂跑:“猫!咪!小咪,留下来,做我的猫,我会对你好的!”

    缪寻朝向窗外,在满是灰尘的车窗上,用指头画出两个字:不,好。

    薛放看清字,一下泄了气,再往前追,公交车一路加速,就根本追不上了。

    又跑了……

    他垂头丧气往回走,心头失落地像掉进海沟里,怎么也落不到底。

    车上的缪寻搓了搓指尖的灰,额头抵在车窗上,捂着胸口,低头藏起脸,闷闷咳嗽了声。

    强行咽下嗓子里涌上的血,缪寻扭曲地笑了笑。

    彼时,薛教授还不知道,他的猫,已经游走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岌岌可危。

    ————————————

    薛放回去后,被好友一顿愤骂:“居然就那么丢下我们跑了?半天不回信息,还以为你被杀手解决了,差点报警!”

    “嗯……”跟被解决也差不多。

    “喏,你的包。不对啊,你怎么出去一趟,回来一脸失恋的表情。”

    薛放浑浑噩噩接过包,也没回答。

    “对了,你收到学术大会邀请函了吗?”

    “是吗,不知道……”

    薛放浑浑噩噩进了房间洗漱,埋在枕头里深深叹气。

    唉,好想一夜暴富,劝猫从良啊。

    还有学术大会……什么学术……

    薛放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查看邮件:《星际青年人才交流大会,暨奥森人类贡献奖评选会》

    人才交流大会都是无关紧要的,一年开个几百场,重要的是后面那个贡献奖评选。

    他没记错的话,三等奖凑合能拿个20万星际币。

    薛教授眯着眼睛在陈年文件夹里翻了翻,随便找一篇上传,当做与会评选文章。

    七天后,人头马星,胡思卡尔帝王学院,空中会议厅。

    会场外人头攒动,各界大牛小神齐聚一堂,互成一圈,谈笑风生。

    薛放踏进会场,没有一个人抬头拿正眼瞧他。他面孔生,也没有熟人,在讲求人脉的星际学术圈里等同于透明人一大只。

    但求安稳的薛教授找了个角落坐好,打开终端背光,关掉音效,开始看猫猫搞笑视频集锦。他看得眉眼荡漾,止不住笑,路过的人不明所以,还以为他提前得知了获奖信息。

    有个三十来岁的副教授坐到他旁边,看清他的虚拟屏,愣一愣,和他打招呼:“你好,我头一次来。你贵姓,在哪个大学任教?”

    薛放按下暂停键,转头随口说:“薛放,国立阿卡纳,我也是头次来。”

    男人松了口气,悄悄把假发往上调整一下,“其实我有点紧张,听说本次评奖大牛云集,竞争很激烈,原本能拿三等的现在都被挤到安慰奖去了。”

    “安慰奖是什么来着?”薛放毫无印象。

    “证书一张。”

    “那有什么用?废纸一张。”

    “……你是认真的吗,牛皮别吹太大,这可是星际最有含金量的颁奖典礼之一。”就算拿个安慰奖回学校,年底奖金都能翻一翻。

    说话间,本次颁奖礼的颁奖人,声誉贯响半个星际的赫老,赫威院士,威严站上圆形主持台,和主持人站在一起。他两鬓斑白,声如洪钟,将开场宣言响彻每个角落。

    薛放看见是他,便有点不耐烦,接下来一堆套话废话全都排除在耳外。等到流程过半,终于宣布获奖名单时,薛放才懒懒抬起头,顺着面前小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获奖名字找过去——

    没有?被捋了?

    身边的老师也同样失落:“看来我俩这回都落榜了,下次再来吧。”

    名单是从低级到高级公布的,现在台上还在宣布一等和特等获得者。

    主持人慷慨宣布:“本次的特奖获得者是——pysideljo!为其在精神语言领域的突出研究贡献,他的精神图景教学法推动了认知语言学的发展,打破了研究边限!”

    “又是那个巨佬啊,这都是第几次拿特奖了,不能给其他人一点机会吗?唉。”

    薛放扭头看了萎靡的副教授一眼,随意笑了笑。

    “此次特设的终身荣誉奖,将颁给——赫威院士!为表彰他为星际人权和平做出的不懈努力,特别是本月发表的《闪密西族与漂浮大都会人口语言白皮书》,填补了这一领域的空白!”

    填补空白?多大的脸能说出这种话来。

    薛放收起小猫咪搞笑视频,整了整领带,当众站起来。

    身旁的老师:“诶,你干嘛去?”

    薛放淡然回头:“上台领奖。”

    第6章 我掉马甲了

    穿过密密麻麻的座椅,薛放下到梯形讲厅的圆心处,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讲台。

    主持人没反应过来:“呃……请问您是帮哪位教授代为领奖的吗?”

    薛放笑得开朗:“我来领终身荣誉奖。”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大多数人不明所以,小部分人以为是会场安排的中途搞笑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