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玥萨,还有其他人在缪寻的生命轨迹里留下痕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带着自己的痕迹,将缪寻的意识彻底“入侵”和“清理”到底。

    薛放恍然惊觉,赶紧把这个念头赶出脑子。

    还有《忒修斯之船》,哲学悖论:被置换了零件的船,是原本那艘,还是一艘新船?

    为什么会是这本书?为什么又是空白的?

    为了寻找答案,薛放联系上容免,拜托她去自己屋里看一看。容免寻找了一会,告诉他:“没有这本书。”

    那缪寻是在哪看见的?

    薛放还在考虑要不要抓缪寻问一问,容免在那头沉默一会,忽然问:“你18岁之前的事,当真不记得了吗?”

    一时间,薛放组织不好语言来回答。

    他精神域受损,底部出现裂缝是从十七八岁开始的。自那之后,他的记忆出现了一些模糊区间。这种状况和缪寻接受的空白式洗脑,有很大区别。

    “能记得大概,但记不清细节,”薛放选了种比较符合实际情况的描述。

    容免声线冷冷:“你和容涣是怎么闹僵的,又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你比我清楚。”

    薛放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什么过分的事,您怎么了?”

    “把你14岁到19岁的记忆下载一份,刻录在储存器里发给我。”全然是吩咐了。

    复制检查记忆?当他是犯人吗!愤怒席卷了薛放,他呛声道:“容免,你能不能尊重下我!”

    容免说:“我正是尊重你,才要求你这么做,薛放。”

    她刻意咬字在“薛”上,似乎在提醒他改了姓氏划出族谱的事实。

    挂了通讯,薛放倒回椅子里,天花板似乎要掉下来,空气无比窒息。

    这就是家人间的“信任”和“亲情”?要他的记忆,把所有生活细节都暴露在他人眼中接受评判,还有什么隐私和尊严可言?

    远处有开门声,踢掉鞋子又认真摆好,穿着袜子脚步轻快,走进来时“哦?”了声,很快,一张脸倒着出现在他视线上方。

    “协防,康,森么?(薛放,看,什么?)”

    薛放缓缓回神,摸了摸他的脸蛋,嗯,好滑,出去运动淌了一身汗。

    “没什么……”

    薛放看着缪寻放下背包,运动短裤下的腿笔直修长,汗涔涔的,整个人好像发光发亮,带了点湿甜的热息,掰过自己肩膀,自然地坐在他腿上,歪一点脑袋观察着,“你焉了。”

    这次是脑海里的声音。

    薛放一看到他,心情就放松了许多。他抚过额头,疲倦地和缪寻倾诉:“容免让我下载复制意识给她,她怀疑我在成年前做了什么……十多年过去了,现在才想起来拿我当犯人审吗?”

    “这不对劲。”缪寻脱下运动衫,揉成一团,擦了擦自己脖子流下的汗,“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

    “她回避我的问题不肯说,我也不想再问她。”

    缪寻直接掏出终端,“我来帮你问。”

    薛放劝他,“她更不会告诉——”

    “我问姑父。”缪寻找到陈秘书的通讯号,低头打字时的神情很认真,“我和他都算外人,比你和姑姑之间好说话。”

    有时候,关系越亲密,顾虑就越多,沟通起来反而困难重重。

    薛放凝视着他雕塑般立体的侧颜,恍惚间,有种缪寻长大了的感觉。他最近时常会有这样的错觉,很奇怪。

    “他回我了,给你看。”缪寻把终端塞他手里,就跳下他膝头,捡起衣服去洗衣房。

    虽然是很细微的举动,却处处透露着信任。

    薛放无意中被他安抚,再看向终端信息,陈秘书的回复很简短:

    【谢谢小缪关心,我最近还好。关于你的问题,今天我还没和容免见面,不知道她下了这种决定。但请你们体谅她的心情,昨天她去了薛放父亲的安葬处,发现冰棺被打开,里面丢了一些东西。我们查看了断电记录,一次在12年前,一次在1个月前,都恰巧是薛放离家前几天。】

    缪寻回来了,发现薛放紧紧捏着终端,震惊到瞳孔放大。他抽出终端,把冰牛奶换到薛放松开的手心里,打字问:

    【丢了些什么?】

    陈秘书很快回:【信息】

    “信息?”缪寻戳戳薛放,“信息是指什么?”

    薛放崩溃地弯下身体,扶住额头,眼神失焦,“是意识存储器,‘小绿卡’……我父亲是很强的向导,靠读取他人意识,制作绿卡获取了大量秘密信息。他的书房里曾经有个密室,放满这些生物芯片,用每个人的姓名标注。他就是用这些东西控制政局,一步一步爬上去。”

    缪寻就着他的手,嘬冰牛奶,“这可是违法的重罪。”

    “……他曾经想让我继承这笔庞大的‘财富’,我答应过,又拒绝了。”

    “他去世后,这些东西都跟着他放进棺材,封起来,只有我和容免知道开启密钥。”

    薛放眼底动荡,因为即将说出口的话而发抖:“我……我打开过一次,想烧掉那些小绿卡,但他肿胀的眼睛看着我,我害怕了,跑掉了,没过几天就答应一个老教授,去做了他直博的学生,再也没回过家。”

    “第二次又不是你做的。”缪寻把他的脑袋拖进怀里,坚定地告诉他。

    第74章 小咪是小咪 发烧搞咪

    “你怎么知道……或许我就是坏人呢……”薛放的声音又闷又低落。

    “你一个月前在准备和我逃亡,整天围着我转,哪有心思去撬开死人,啊,对不起,是死爸爸的棺材。我可以帮你作证。”

    薛放闷闷地笑,“不要随便帮人作证。容免怀疑我说谎是应该的。毕竟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泥,是……嚎,嚎人。”为了加强言语的力度,缪寻专门用嗓音说,即使结巴又古怪,也克服羞耻,反复告诉他,“放……放,好人。”

    被草木环绕的教师独栋宿舍,大多数时间都是僻静的。不过每到晚上,窗户的灯亮起,就会响起零零碎碎,断断续续的练习发音声。

    打了会游戏,缪寻忽然注意到自己光秃秃的手指,猛得站起来,匆忙跑出去,顺便朝厨房里的薛放喊一声:

    “我东西落在体育馆了,马上回来!”

    “好,等你回来再开饭。”

    缪寻跑出屋子,夜色无边朝他拥挤而来,他下意识回头找寻那扇被暖光点染的窗子,却和窗口望着自己的人对视上。

    噗通,噗通。

    即便隔着三十米,对方的心跳也清晰可听,还在因为他的目光而悄悄加快。

    他突然意识到,那间学院配给的小房子,是可以称之为“家”的东西。和阿丽莎给他阐述的概念,完全不同。

    家是什么?他出去,就等他回家。丢了,就找他回来。疯了,哪怕他提着刀,对方也会毫不犹豫冲上来抱住他。

    “家”,或许是一种不过脑子的冲动。

    缪寻一路加快速度跑到体育馆,正巧碰上了来锻炼的钟未七。

    钟未七热情和他打招呼:“你好!来找东西的吗?刚刚打扫阿姨在浴室捡到个戒指,她看不懂上面的名字,就拿来给我看。我一看,这不是薛老师的戒指嘛!”

    缪寻从他手中接过,重新套在手指上,束缚感一下子回来,感到安心多了。

    “多谢你。”他笑着打字。

    “不用谢。”钟未七和他一起走出去,由衷感叹,“没想到薛老师居然也栽了。你可能不知道,这戒指他戴了有十来年了。他以前提过,它是他独立获得的第一个成就奖励,意义非凡,还开玩笑说要带进棺材里去的。”

    缪寻低头看了看戒指,它在月色下散发出冷光,可他的心底无比热乎,对它得意地说:现在我们一起陪他进棺材好了。

    钟未七回忆起那段青葱时光,也不禁入神了,“那时候真是自由,薛老师带我们搞项目,学校不出经费,他贴钱带我们干。编写的字典什么的卖了版权不是给同学付学费,就是捐给猫咪节育组织……他是个牛人,自己搞着玩,造了一套人工语言,pysideljo就是里面的一个词。”

    缪寻忽然想起之前他们去拍卖场时,薛放用它当了代号,还意味深长说它的含义很适合放在那个场景下。

    “pysideljo到底是什么意思?”缪寻打字问。

    钟未七停下来,兴致勃勃告诉他:“这个啊!我也问过薛老师,他说,pysideljo是主人的意思。”

    主人……

    “我当时也很奇怪,问他为什么要拿这个当学术代号。他告诉我:‘听全世界叫我主人,不是很有快感吗?’不愧是薛老师!”

    缪寻低垂视线,转着戒指。薛放,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

    胡硕被意想不到的人找上门了。

    “不用慌张,我为容氏办事。”儒雅的中年男子将他带进房间,胡硕一眼认出那个女人,她比在电视上更严肃。

    胡硕心有忐忑:“您好……请问带我来,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谈不上帮忙。”容免神情冷漠而紧绷,“你有两种途径可走:自愿配合,或走调查程序。我查过。你在帮薛放做事。”

    胡硕觉得她的说法有点奇怪,纠正道:“不是帮他做事,只是帮朋友忙。”

    容免锐利的视线投过来,问出一句诡异的话:“你的朋友到底是薛放,还是容放?”

    “啊?”一瞬间,胡硕还以为他们在开玩笑,可是左右看了看,屋里站着的人神情一个比一个严肃,他尴尬地问,“什么薛放容放?不都是一个人吗?”

    容免看向陈秘书,对方点了下头,走上前投射出屏幕内容给胡硕看。

    胡硕一字一句念出来:“’姑姑,救救我。’就这?谁都能发这种恶搞邮件吧。”

    陈秘书:“邮箱名是rongfang@tum.cn.com,后缀是你们在异能者学院的学生邮箱。”

    胡硕觉得他们大惊小怪:“都毕业那么多年,邮箱被盗也不是不可能。”

    陈秘书:“随信还有一份附件,已经发送给你。我建议你看后再做判断。”

    胡硕打开终端界面一看,附件居然有20个g的压缩包,“你们到底想让我判断什么?”

    容免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响起:“我要找回容放。”

    转了一圈,胡硕被送回家去。到家第一件事就是锁门锁窗户,开光脑找了条秘密通讯通道,给薛放发了消息:“老薛!!你又犯什么事了!你姑把我绑架去要调查你!!”

    薛放回复他:“别理她。”

    过了一会,又发来一条问:“她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胡硕:“有是有。还给我个文件,我看完就告诉你。”

    泡了碗泡面,胡硕打开压缩包,里面跳出的文件居然是“小绿卡”的ctr格式。他翻箱倒柜找出落了灰的读取器,连接到光脑上,等着它读满进度条,逐渐载入。

    说实话,他都有心理准备看到什么类似“薛放兽性大发囚禁一堆小猫咪”的犯罪画面了。

    可是,第一张跳出来的画面是公共浴室镜子前。瓷砖色调灰暗,洗手台发黄,镜子布满水雾。

    背景里有熟悉的声音,听起来很像胡硕自己,“喂,你都在那站了半小时了,想什么呢?”

    第一人称视野里,出现一只手,它抬起来用手掌擦过玻璃,水珠凝聚,扭曲地反射出一道影子,镜子里的脸凑到昏暗的光下,冲正在观看的胡硕露出笑容,僵硬而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