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黝黑,在冬夜缓慢地流淌着。

    她还穿着那条演出时的白裙子,小腿上只有一层薄薄的丝袜,便宜的板鞋上沾满了尘灰。

    她稍微把羽绒服裹紧了一点,然后手臂一撑,爬上了桥栏。

    坐在桥栏上,脚底悬空,夜风迎面扑来,可她忽然觉得不冷了。

    她开始认真思索,如果自己跳下去,会是脚朝下还是头朝下,如果泡发了没人发现,是不是会出现巨人观;又或者不知道顺着水流漂到了哪里,会不会给附近的水田农户带来困扰。

    她这样的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成绩不好,也没有技能,除了一张脸勉强有用,她什么也没有。

    待在学校,看不到希望,待在家里,更看不到未来。她这个年纪,出去打工也没人敢要。

    老师让她一心一意好好学习,可是当她的生活被其他琐事占据,她又有什么心情学习?母亲跟她说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可是为什么不告诉她到底如何才能熬过去呢?

    没有一个人能够为她解答。

    耳边响起女生们窸窸窣窣的指点,男生们嘻嘻哈哈的议论,老师们苦口婆心的教诲,母亲无奈悠长的叹息,继父不怀好意的调笑,还有妹妹永不停歇的尖叫哭闹……

    霍明翘想,跳下去吧,等到河水浸过了耳膜,她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但是霍明翘又想,出来得太匆忙了,无论如何,她不见了,都应该告诉母亲一声。于是她又翻回了桥内,从书包里找出一本本子,摸黑在上面写了几行字,还写了母亲的电话号码。

    她把写好的本子塞回书包,放在桥边,然后脱掉了自己的羽绒服。

    霍明翘还有空冷静分析,羽绒服这么贵的东西,哪怕给流浪汉,也不能跟着自己被浪费了。

    裸露在外的胳膊被冷风一激,顿时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白色的裙摆被风吹得鼓起,霍明翘坐在桥栏上,晃了晃腿。

    她在心里给自己暗暗打气,决定数到十就跳下去。

    十、九、八、七……

    别人跨年倒计时,她也倒计时,还挺应景。

    思绪不小心飞得远了些,霍明翘赶紧回神,继续倒数:六、五、四……

    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而来,刺目的白光照亮了这片昏昧的土地与河流。

    霍明翘下意识地扭头,抬手挡了一下。

    几辆摩托车从身边飞驰而过,似乎有人喊了什么,但她没有听清。

    就在她愣神之间,那几辆摩托车突然在不远处紧急刹住了。

    有个人调转车头,推开头盔上的挡板,看着她,迟疑开口:“喂……你,你没事吧?要帮忙吗?”

    霍明翘呆呆地看着他们。

    那几个摩托车手互相对视一眼。

    大概是深冬,她这幅样子坐上桥上的场景实在太过诡异,最初说话的那个人小心翼翼地又道:“你……你是人吧?”

    霍明翘突然反应过来,叫道:“你不要过来!”

    她这一开口,那些人确认了她不是什么女鬼,又看到了被她丢在桥边的书包和衣服,顿时七七八八猜出了什么。

    她死死地抓着桥栏上的凸起,仿佛他们一过来,她就要跳下去。

    车手们窃窃私语道:“这是自杀吗?”

    “要不要报警啊?”

    “我们要是不管她,算犯罪吗?”

    “不能报警啊!报警了先被抓的是我们吧!”

    “我早说了不要选这个路线,你看看你们干的这都是什么事……”

    “是谁他妈提议的跨年夜来飙车?”

    “还不是四哥——喂,喂,四哥你干什么!”

    最初的那个车手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孔来。他望着被车灯照得脸色惨白的女孩,试探道:“这个……你冷静一点啊,有什么事我们下来说,我们都不是坏人……呃,你是高中生吗?家长在哪里呢?”

    霍明翘闭紧了嘴,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四哥,咱们走吧,这种事不好管的……”有人说道。

    “放屁!”被叫做四哥的车手扭头骂道,“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他转过来,对霍明翘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小姑娘,有事先下来说怎么样?”

    倘若是在平时,霍明翘看到这样的男生,可能心里还会感叹一句真好看,但她现在只有恐惧。

    大半夜的,这么多男人围着她,弄得她想跳又不敢跳。万一她跳了,他们也跟着跳怎么办?万一她不跳,她又被他们带走了怎么办?

    她竟然紧张得开始出汗了。

    “你放松一点,我们真的没有恶意,我们都是大学生,恰好从这里路过而已。”四哥下了车,朝她缓缓走来,“你看马上要新年了,事情都会有转机的,想开一点嘛,这世上好玩的东西还有很多,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放弃呢?”

    霍明翘看着他走近,瑟缩了一下。

    为什么老天就不能让她安安静静地去呢?

    她本来是不想牵连任何人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