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笑:“当时那女生年纪小,他怕吓着人嘛,就一直暧昧不清,本来想着徐徐图之,温水煮青蛙,结果没想到最后青蛙跑了,连个名分都不能算。”

    女朋友:“……看不出来啊,梁肆是这种人。什么女生这么厉害,把他勾成这样?”

    “除了长得漂亮,嘴甜一些,我也看不出什么特别。”杨野撇撇嘴,“我要是真看出来了,就该被他揍了。”

    锦江别苑。

    梁肆把手机收回衣袋,沉默地看着玄关处的女人。

    既然只是普通关系,那更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她又是这样一个醉酒状态,万一她明天想起来,总免不了怀疑他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

    他还在思考,就见霍明翘已经扶着墙壁重新站了起来,一只手捂着嘴,踉踉跄跄地往屋子里跑。

    他侧过身,给她让了路。

    她仿佛并没有空注意这个多出来的男人,只急急地找着房间,最后打开一扇嵌着磨砂玻璃的木门,才立即冲了进去。

    里面传来她难受呕吐的声音。

    他的手指在裤兜里缓缓握紧,可脚步始终不肯挪出去一分。

    杨野只是听他说了个大概,又不是亲身经历,怎么会知道他被她伤得多深。如果杨野是他,在霍明翘第一次说出“我从没喜欢过你”时,就会立刻斩断孽缘,可这桩事不是发生在杨野头上,他当然可以轻轻松松地当个爱情导师,劝他率先回头。

    梁肆想,既然她喝醉了,那把那些东西吐出来就好了,也不用再担心什么睡着被噎死的风险。

    霍明翘断断续续地又吐了第二回,然后便再也没了声音。

    梁肆疑心她在里面睡着了,还是忍不住走到洗手间门口看了一眼。

    她背对着他跪坐在地上,红丝绒的裙子铺在瓷砖上,很像是一朵盛开的鲜花。只可惜花的主人姿态不够优雅。

    梁肆走进去,把她的上身换了个方向,靠着墙坐,然后盖上马桶盖,按动了冲水键。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洗手台上抽了张纸巾,塞到她手里。

    霍明翘看着那团纸,恍惚抬头,眼睛像失了焦距一样,喃喃道:“……杨野,这是你家吗。”

    梁肆这才发现,她哭过了,并且哭得很凶,否则眼睛不可能这么红,脸上甚至还留下了两道粉底被冲刷过的痕迹。

    他想起杨野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在酒局上被那些人为难,终究还是心生不忍,蹲下身,从她手心里拿回那团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然后丢进垃圾桶里。

    杨野虽然是在宁城长大,但大学毕业后就被他爸拎到了自家企业的燕城分部,然后就一直在燕城干着,鲜少回宁城。他在燕城有好几处房子,但一般只用两处,一处是他自己常住的,另一处就是锦江别苑,比他常住的那套多了个地下室,地下室里全是娱乐设施,都是背着他爸建的。杨野惦记着他们那群一起长大的兄弟,总是招呼他们来燕城找他玩,时间久了,他们那圈子的人都知道了这套房子的密码,在小区保安那边也都成了不用核实的客人,只要时间不急,他们来燕城出差就不住酒店,去住杨野的房子。

    梁肆这次来,倒不是因为出差,而是他给自己放了一个月的假。他去年的业绩完成得非常好,公司没道理不给他放假,况且他如果硬要给自己放,公司也不能拿他怎么办,毕竟万川的老板和他爸是亲戚。

    他在宁城独居了一阵子,有一天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找了家私人影院去看了《遥遥》,看完心情复杂,出来还接到他爸的电话,说谁谁谁一家从美国回来了,两家人一起吃饭聚一聚,他既然不喜欢冉染,那就找个别人,比如那谁谁谁的女儿,对梁肆的职业挺好奇的,可以先认识一下,有感觉就试试,没感觉再换下一个。

    梁肆不知道他妈跟他爸说了什么,会让他爸产生一种儿子没人要的错觉,竟然还开始相亲了。他一口回绝了这顿饭,第二天就给自己放了假,飞到燕城找杨野喝酒。杨野当然不可能没事来锦江别苑,但他们那群人也经常干一些不等杨野过来就在房子里轰趴的事情,杨野对此完全无所谓。反正他们不可能偷他东西,他自己也不会把个人隐私放这套房子里。越有人来住,越说明他的人缘好。

    梁肆没有提前告诉杨野,而是自己先在他房子里待了一下午,思考见到了杨野,要说点儿什么。和杨野这个人喝酒有一个好处,就是他的酒量比所有人都好,不会出现自己话还没说尽兴,对面就已经先倒下了的局面,但是有得必有失,跟杨野喝酒,就必须做好被他套话的准备。

    梁肆思考了一下午如何跟杨野交流,没思考出结果来,晚上就从他家里翻出一箱泡面,挑了两包凑合泡了,吃完才拟定了自己的说话方案。他到地下室的小酒窖里去挑酒,打算挑完酒就把杨野喊过来,结果酒架还没看完,就听到楼上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他以为是杨野过来了,还心想他是不是和其他朋友有约,结果上了楼梯一看,杨野带回来了一个醉得不成样子的女人。

    那一瞬间他当然是愤怒的,霍明翘一边说着不想跟自己纠缠,转头又和他的发小喝成这样,到底是几个意思?

    但不过两秒,他又意识到自己愤怒得没有道理。

    她爱怎样就怎样吧,反正他都管不着了。

    “能自己刷牙吗?”梁肆从洗手池下面的抽屉里轻车熟路地拿出一次性牙具和牙杯。

    霍明翘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她撑着地勉强站起来,瓷砖上那朵盛开的花便立刻收束了下去。

    她走到洗手池边,几乎是靠着肌肉本能在麻木地刷牙。

    梁肆这才发现瓷砖上有浅浅的脚印痕迹,她没有穿鞋。他皱了皱眉,走到外面取了双拖鞋过来,却没有着急让她穿上,直到等她刷完了牙才道:“脚抬起来。”

    霍明翘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抬起了脚。

    梁肆低下身看了看,脏得很,像是在外面赤脚踩了一路回来的。

    “怎么不穿鞋?”他问。

    霍明翘:“高跟……会摔。”

    梁肆想起来,门口好像确实有一双女人的细高跟。这种鞋简直违背人体力学,清醒着都能摔,遑论是喝醉。

    他揉了揉眉心,又从外面找了把小凳子过来,放在淋浴间里,指着它道:“坐过去。”

    霍明翘听话地坐了过去。

    梁肆取下淋浴头,开了热水,等温度升高后,把淋浴头塞到她手里,说:“把脚洗了。”

    霍明翘:“哦。”

    梁肆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她没忘记如何洗脚后,便去阳台找拖把。

    她把杨野家踩脏了,总不能指望她自己清理,还是他来干吧。

    梁肆把从玄关到客厅凡是她踩过的地方都拖了一遍,最后拖到卫生间,听到她有些可怜地说:“杨野,我是不是很麻烦你啊……”

    梁肆没有纠正她。

    她以为是杨野就是吧,要是她知道是他来过,指不定心里怎么想。

    “你拖得真干净。”也许是刚才吐了两回,胃里舒服了,她话也多了,大概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要是梁肆像你一样勤快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