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霜仰着脸,惶惑的目光越过水峰,落在他眼底。

    他忽然决定好了。

    转头和他不知多少光阴中相伴而行的好友说道:“司昼,如果你能听我一句劝,不要去。”

    不要去哪?他要去到他的心旁边,反而劝别人不要去。

    远山似乎也觉得讽刺,吞了自己的话,继而说道:“算了,你想清楚。”

    说罢,飞身而下,越过水峰,落在成霜身边,与她共乘危舟。

    他朝着水崖深处望去,那里已经腾起白雾,浮泛上涌,茫茫如大劫地狱。

    远山一时没有站稳,成霜松开那只攥在船沿上的手,拽住他。

    两人双手相握。

    “远山?”

    远山被手上的温热的触感迁回心神,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他一时未敢放开她的手,反而又加了几分力气,紧紧握着。

    薄汗满手。

    成霜从未见过这样的远山,眸中的坚定化去,迷惘与恐惧交织。

    她试探地问道:“你在怕?”

    远山扯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是,我在怕。”

    难得的一句实话从他口中说出,指证出他的慌乱,照彻出他的恐惧。

    卸下最沉重的盔甲,露出最薄弱的心房。

    “你怕什么?是怕悬崖吗?”

    在印象中,似乎远山所住的肩吾山是昆仑丘最矮的山丘之一,他恐高吗,不对,恐高还怎么巡视长空,那他怕的只是悬崖?

    “我怕你放开我的手。”

    他翻开腕心,赫然露出一枚云镯,顺着二人交握的手,渡到了她腕骨上。

    成霜以惊愕的眼神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太快了,快到看不清这云镯怎么回到她腕上。

    她认得,这是她当年分给怀渊的那一枚。

    流雾薄银,望之如云。

    司云神的一角心大抵如此。

    成霜心上如重鼓忽锤,砸实了一角,漏风的窗棂外倏忽风止。

    她愕然的神色尚未从眉梢褪去,又从心底破出。

    昆仑丘,云梯轰然解体,还原为流散的群云。

    这些飘散了不知多少年的流云像受到召唤一般,飞速朝着符惕山流去,在相遇的过程中结作一团。

    西王母自瑶台被惊动,朝着南望。

    能召唤群云的神已经消失很久了。

    诸神纷纷抬头远眺,空置已久的符惕山神光大现,辉耀于群山之中。

    自云镯回到成霜手上的那一刹,神格的闭环封上,成霜通身罩着一层神光,眨眨眼都能从眼尾露出几缕云气。

    可是她一次眼都没有眨,就这么看着对面的他。

    司云神陷入瓶颈多时的回神历程终于突破瓶颈,至此画上句点,却是以一种最出乎意料的方式。

    瓶颈掐断,跌落流水之中。

    自成霜戴上云镯,恢复神格的时刻起,水崖深处又延出一道下沉的力。

    只是这次拖拽的不再是成霜,而是远山。

    司昼的玉索再也承受不住,在最后一刻,撤了手,保全了玉索。

    半截船身失了钩锁,掉下水崖,响声几不可闻。

    似有千钧力度向下拖拽,远山以不可抑制之势朝着崖底跌落,身如不系之舟,无岸可停。

    因这崖是无底的。

    司昼的玉索重新缚上成霜的腰身,成霜发觉自己双手空空。她看着远山就这么落下去,最后一眼,寂灭如夜色,心有大恐惧,如已知要永堕万劫不复。

    不是说让她不要放手吗?为什么他放手了。

    出于本能般的,成霜解开司昼缚在她身上的玉索。

    化形为一缕世间最迅疾的流云,朝着水崖下方的浓雾重重处穿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是谁说我主线剧情消失了来着。

    钥匙

    司月醒来了,但是眼前的景象吓得她想再昏过去。

    司月在昆仑丘混了数万年,从来都是勤勤恳恳地做些杂事,帮司昼抄个文书,给成霜当个枪手,如果荣幸的话也会被陆吾使唤一下去办差,如果陆吾觉得她不会倒霉到把差事办砸。在长空上混日子混久了,从来没有去办过大事,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或者说,像眼前这么大的场面,实在是千载难逢。

    不对,司月想,这和她混日子有什么关系,这场面谁见过?成霜都不一定见过吧。

    并不平整的土地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绵延千里,以至于边界模糊,像是要把世界分成两边,而司月站在这一边,永远都到不了那一边。

    裂缝正张开它吞噬的口,风沙草木崩解而下,裂口越开越大。

    这里周围原本是一片草木茂密的土地,因裂缝的出现而变得荒芜不堪。

    从一开始的罅隙逐渐张裂为深坑,而后便只能用深渊来形容。

    司月壮着胆子从边缘处往下望了一眼,只眯着眼睛,留下一条缝,与深渊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