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的母亲因为忧思成疾,在一个雨夜逝世了,他跪在冰冷的地上,怎么都无法阖上母亲的眼睛,父母接连死去,家族败落,范生一夜成熟。

    屠小小在他面前,并不掩饰她的特别,范生请求屠小小幻化成他的母亲,他假借照顾守孝和照顾母亲,开始自己的复仇之路。

    三年,报仇已经烙印进了他的脊骨里,有了屠小小的帮助,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些匪贼,又从那些匪贼口中得知了赵家的参与。

    范生打算亲手杀了这群匪贼,再去找赵家报仇。

    却没成想这兔妖是个傻的,不想他手上沾染血腥,所以自己拿起了屠刀,不想让他知道是妖道蛊惑人心,可他啊,还是知道了。

    他范家的仇,就必须他亲手来了结!

    “那便战吧。”

    法海挥动降魔杵迎了上去,范生头一回当厉鬼,难免控制不住自己的鬼气,即便是青天白日,受了伤的法海还是有些吃不太消。

    “喂——臭和尚!你不要这么固执,你这样会没命的!”小青最后,还是没忍住,窜了上去,他的剑被某个黑心大夫摸走了,又不敢碰法海的降魔杵,整头鱼都非常暴躁。

    白素贞见小青上前,立刻也提剑冲了上去。

    只要不对上蜈蚣精,白素贞的战力非凡,她既是出了手,范生竟是被压着打,他是初成厉鬼,又是在白日,客场作战,难免力有不逮。

    那边谭昭耗到降服了妖道,这边白素贞与小青已经合力擒住了范生。

    妖道是只蜈蚣精,只可惜命数实在不太好,好不容易靠着阴谋诡计苟且偷生,到底还是折了,百足被全部砍秃了不说,原型还被人装在了蝈蝈葫芦里。

    小青透过葫芦看到了里面一长条的蜈蚣,默默后退了一步,随后他想起砍蜈蚣的剑是他的,整头鱼都不好了:“夏天无,你拿着我的剑做了什么!”

    谭昭:“……打架?!”

    “不行,这剑小爷不要了!”小青撇过头,道,“看你剑术不错,也不算辱没了我的剑,这剑就送给你吧。”

    ……你们做妖的,都怎么大方吗?这怎么好意思呢,谭昭擦干净剑,默默地放在了轮椅后头的夹层里。

    系统:……宿主,要点脸吧。

    放完剑,谭昭心中轻轻唤了两声阿和阿曜,就非常坦然地坐回了轮椅上。

    小青:……

    鉴于对方凶残的样子尚在眼前,还有点儿求生欲的小青并没有开口说话。

    然后,就是收尾工作了。

    赵家人全部被蜈蚣精吸了个精干,许仙还在牢里面,法海被人目睹杀了赵有德,这一院子喘气的,不是妖就是鬼,唯一的人还是个“犯罪嫌疑人”,谭昭坐在轮椅上,显而易见的头大了。

    系统: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范生被白素贞的白练困住,旁边是垂泪的屠小小,谭昭摇了摇头手中的蝈蝈葫芦,推着轮椅到了范生的面前:“或许有些僭越,但容老夫问一句,你还想报仇吗?”

    范生当然想,他做梦都想杀了这个妖道!

    “其实老夫在坊间,还是有些名声的。”谭昭笑眯眯地开口。

    范生有些不太明白,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作为一只厉鬼,范生好不容易凭着千般算计没有让自己失了神志,但……这个道士简直有毒,不仅装瘸当着杭州城的大夫,竟然还兼职替人(鬼)翻冤案!

    从县衙大堂晕乎乎地飘回永济堂,厉鬼范生还是非常不真实。

    “一切都如你们所愿了,还不快放开我!”

    谭昭的法子非常简单,一切能用武力解决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蜈蚣精在人间化名吴道长,许多人都知道他是赵家的供奉,以赵家人的死相,明眼人一看就不是寻常的死法。

    蜈蚣精被谭昭打得只剩半口气,正好废物利用坐实了杀人凶手的身份,谭昭又假做受到许仙姐姐的恳求,破例将范生的鬼魂召唤上来。

    当堂见鬼,简直刺激,范生自陈日前自己发现杀害父母、抢夺家财的凶手是赵家人,却因为被赵家人发现而惨遭灭口,杀他的是赵有德和吴道长。

    而他死后,旁观了赵家与吴道长因为分赃不均而决裂,吴道长杀心一起,竟屠了赵家满门。

    幸好此时法海和尚路过,见赵宅血气四起,堪破吴道长的迷魂阵,才擒住了此妖道。终于那些官差所见,皆是这妖道的妖术。

    县令当即判了吴道长斩立决。

    这可能是第一只被人间刑罚制裁,死于凡人刽子手的妖怪了,或许可以载入“妖界十大丢妖事件”也未可知。

    第54章 小青与小白(十四)

    事情是看似圆满地解决了,许仙也被放了出来, 魂魄归位, 人也清醒了, 只是经此一遭,他大病了一场, 被许家姐姐强硬地接回了家,现在还在旷工状态。

    但显然,这事儿的副作用不止这点, 成功再次接棒了杭州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谭昭愁啊, 他好不容易给自己的药店转型升级,好像又是开不下去的节奏了。

    系统:你是时候好好反省一下了。

    谭昭拒绝反省, 甚至还在学徒缺席的情况下, 继续照常营业。

    又是一日“门前冷落鞍马稀”, 谭昭坐在轮椅上伸了个懒腰, 瞧了瞧外头的天色,将手中的医书放下, 推着轮椅到了后院, 准备将晾晒的药材收拢好。

    “夏大夫, 这些我来就好了, 小许不在, 还是放着我来。”刘娘子是个爽利人,夏大夫开的银钱高,她自然不介意多做些活的。

    谭昭惯来是个会躲懒的, 这回却拒绝了:“刘娘子,今天晚上吃什么?”

    “今天有新鲜的河虾,还有乡下婆子卖的兔肉……”

    “兔肉?!今儿个就吃红烧兔肉了!”

    外头风风火火跑来个青色的人影,谭昭都不用脚趾头想,就知道是谁了。

    刘娘子也认识小青,哎了一声,就收拾着东西进了厨房。

    谭昭挑了挑眉,一副看西洋镜的模样:“哟,今儿个吹的什么风啊,竟把您给出来了啊,还吃兔肉,现在鱼类的食谱这么广泛的吗?”

    “……夏天无,你这张嘴,难怪天天不出门,却总能招惹祸事了。”小青竟也不生气,反是一副同情怜悯的模样。

    谭昭:……他招谁惹谁了?!

    “明日你就知道了,今儿个你青爷爷开心,不与你计较!”

    哈?!

    谭昭满脑袋的疑问,不过在第二日,他就知道这头鱼为什么会幸灾乐祸了。

    “凭什么?!”

    那日赵家灭门案告破后,蜈蚣精不日被斩首示众,厉鬼范生在白素贞的帮助下,由法海带回了金山寺超度,屠小小心系范生,自然也跟了过去。

    而作为白素贞的跟屁虫,小青自然也去了,况且还是去和尚庙,他当然要跟去。然而,范生的超度……并不顺利。

    不顺利到什么地步呢,虽然这只厉鬼并没有主动害人,但他身上却带了孽障,是他经由契约吞噬而来的,他自己不愿散去,甚至非常不配合。

    金山寺高僧们召开了紧急座谈会,就厉鬼范生的处置问题进行了一系列磋商,在实在没法子解决后,征求了与会高僧的部分建议,法海得到了一项重大的使命。

    “师父?”

    法海的师父,金山寺的住持永惠大师道:“法海,你佛缘深厚,性子却是嫉恶如仇,此次你去杭州,却有了一丝改变。”

    法海一楞,道了声佛偈,才开口:“弟子在杭州遇上了一位道门中人。”

    “便是那范生口中的夏大夫?”

    “是,他是个好人。”

    永惠大师听罢,忽而却笑了,法海被他笑得有些拘谨,浑身都有些不自在,此时,他倒是显露了几分年轻人的青涩来,永惠大师看到,笑得愈发欢畅:“法海,为师还从未听你夸过人。”

    “……”法海很想转头就走,但他告诉自己,欺师灭祖是要遭天谴的。

    永惠大师这才说起正事:“法海,那厉鬼范生原是十世善人,他这一世本该位极人臣、美满一生的,却因那蜈蚣精的横加干预,变成如今模样。”

    意思就是,范生不好弄啊,就算是地府出面,范生也有理说。

    “还有那只白兔精,此事因果纠缠,所以……”

    法海想起师父的话,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严肃一些:“夏道友,范生他想跟你单独聊聊。”

    所以,你们就原模原样把厉鬼带回来了?!图什么啊?虽然他确实苦夏,有只厉鬼在店里还能当空调使,但这么只鬼搁在店里,他还要不要做生意啊!他也要恰饭的呀。

    他佩服范生是一方面,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他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呀。

    等所有人都走干净,谭昭瞅了一眼对面的鬼,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你想找老夫聊什么?”

    范生打从做了鬼,就一直在时时反思过去,也在回忆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值得,但到最后,仍只有“无悔”二字。

    打从他考上秀才,有了功名,他就知道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做了那样的选择,如今成了厉鬼,短时间内,他并不想投胎,也不想去地府。

    他想了许许多多,在完成了复仇之后,他直面了自己的内心——他还不想死,也不想离开人间。

    “夏大夫,为什么要助小生附身在那刽子手身上?”

    谭昭抬起眼眸,屋子里点着火烛,将鬼气森森的范生照得愈发苍白,这本来有些恐怖,但他却能看到对面眼眸里的平和,于是他开口:“老夫答应你了,但你并没有动手。”这就是他佩服范生的地方,他可以选择手刃仇人,但他最后忍住了。

    “答应?”范生忽然想起他化鬼那日的场景,“小生还以为那只是戏言呢。”

    谭昭忽然开口,他也没有自吹自擂的习惯:“说实话,老夫很佩服公子的谋略与狠劲,很早以前,老夫也做过这种蠢事。”

    “后来呢?”

    “后来老夫明白,依靠信任的人,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想当初啊他年少轻狂啊,刚刚玩穿越还没熟练,凭着一腔韧劲就要自己单干,哎。

    范生眼神立刻变得幽深起来,许久,他开口:“这很难。”

    谭昭心想能不难嘛,他被人揪着喝了三年的苦汤药,最后还是早死,简直不能再惨,他要再犯,那就铁定缺心眼没跑了。

    系统:宿主,你对自己的认知,有时候还是非常准确的,值得夸奖。

    你走开。

    谭昭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但老夫相信,公子是个足够坚韧的人。”

    范生想,倘若他早些遇上夏天无,说不定范家以至于他的命运都能重新书写了,但倘若从来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所以,他选择向前看。

    他告诉自己,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你不劝我?”连称呼都变成了我,范生,此刻,应该叫范梦华了。

    谭昭一下子竟也没转过弯来:“劝什么?”

    一人一鬼四目相对,突然都觉得方才那一番谈话挺多余的。

    “哈哈哈哈哈!夏大夫,我真的不能留下来当学徒吗?我比那许仙聪明,还不要钱,真的不收留我吗?”

    谭昭决定告诉对方一个至理名言:“小伙子,你知道天底下什么东西最可怕吗?”

    范梦华也非常上道:“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