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四年?多了。

    可是,大?梦成真,她为何心底除去喜悦之?外,更多的,却是迷惘和怅然呢?

    实在坐不住,她裹了毛披风,出了府门。

    地牢阴森潮湿,时不时传出囚犯被?虐时凄厉的叫声。

    木石踏进?地牢阶梯时,被?周旋不散的阴气侵蚀,忍不住裹紧了披风。

    与狱守简单打过招呼,木石宛若散步,在各隔间边随意游走。

    直到,她看到一个人。

    她蹲在栏杆前,隔着一道?道?铁锈,看那被?困在狱中?的人。

    幻如隔世,犹如多年?以前。

    听到门外的动静,躺在地上的男子缩了缩。他被?褪去了上衣,全身肉眼可见的地方都是皮开肉绽,下裳也被?鞭打得破碎不堪。

    他坐了起来,转过来,被?门外人看清了他胸口刚烫出的炮烙伤口。

    伤口溃烂,似乎被?撒了尘土,浑浊不堪。

    木石不忍细看,只得抬眼看他的脸。

    他苍老了好多。

    明明只是青年?岁数,看起来却像颓废的鳏夫。

    下巴处冒出胡子的青茬,让木石看得眼酸。

    他一直都是天之?骄子,是人中?龙凤,是行走到哪儿都引人注目的清俊男人。

    什么时候,居然,如此狼狈?

    “不是说大?将军,战无不胜么?”木石苦笑。

    正淇看到她,又?惊又?慨,只牵牵嘴角,“你,变美了好多。”

    木石伸手,从铁栏的间隙穿过,想接近他。

    他却一动不动,没有靠近。

    这是第一次,她想主动,他却退缩了。

    “明天……”正淇声音沙哑,“就要?斩首示众了吧?”

    木石眼中?有水光闪动,但几轮呼吸之?后,又?消失不见。

    她的手还?伸着,没有收回。

    正淇的目光落在那双柔荑上,眸光流转,熨得狱中?的壁火都温柔起来。

    他说:“还?是不便肌肤相亲了,吾已有妻儿。”

    木石听到这,便了然微笑,收回了手,“也罢。我亦有家室。”

    正淇点头,眼皮低垂,他躺下去,背对?着牢门,“吾已乏了。阁下请回吧。”

    木石看着他消瘦的背影,不知想了什么,在原地看着,许久许久,等腿脚酸麻,才裹着披风站起,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退出地牢前,许是那狱守听得懂正语,嘟哝道?:“非要?打仗,真是可惜!青年?才俊,家中?还?有妻儿……那妻儿该如何是好?”

    木石听到这年?轻狱守的话,轻笑一声。

    她像是对?那狱守说,又?只像是自言自语:

    “何来妻儿?何来家室?

    “正国龙将,至今未娶。

    “怕是明日之?后,便终生未婚了。”

    ……

    寅国亡地遗民?,听闻家仇国恨得报,皆涌于城墙之?下。

    城墙沿上,数十位“战功显赫”的罪犯被?捆,面对?城下难民?们?跪着,即将被?固安帝君天命处决,以死向大?寅谢罪。

    城墙虽高,但群情激愤的百姓压抑不住怒火,带了臭鸡蛋烂菜叶,皆奋力向城墙上扔去。

    大?多数的垃圾都只能?砸在城墙上,好在一个小?孩机灵,拿了弹弓石子,朝城墙上方射去。

    好几发都没有瞄准,只一枚,稳稳击中?正淇的额角。

    正淇被?打得头一偏,额角流下血,淌到眼睛里,他眨也不眨。

    可他身边的一将士却愤懑难当,梗着脖子高呼:“我大?正龙将,此一生清白刚正,凭什么任你们?这般折辱!天不长眼!天不长眼啊!”

    这将士的呐喊传出数里远,百姓们?听得真切,更是愤怒。

    “一个战犯,还?敢口口声声说什么清白!”

    “我儿何辜!我被?屠杀的孙儿何辜!”

    “去死吧!”

    “畜生!禽兽!”

    正淇听着这一声声咒骂,看似不在意,刚要?扭头劝身边的将士宽心,却见刀光一闪——

    那将士的头颅离了身,滚下城墙。

    “哦哦哦!”

    “踩他!”

    楼下的众人欢呼着,涌到那头颅滚落之?地,泄愤地践踏着那颗脑袋。

    正淇终究不忍,还?是闭上了眼睛。

    曝晒囚犯直到正午,城楼正中?,固安帝在重兵把守之?下,站上楼心,对?天下昭告:

    “正国罪孽,普天难容!朕今日便以其首,祭大?寅死去的百万英灵!”

    “好——”

    “天佑大?寅——天佑固安——”

    随着激昂的鼓声敲响,数十位打着赤膊的刽子手端着屠刀,分别站在每一位战犯的身后。

    只正淇身后,空无一人。

    固安帝大?手一挥,慷慨激昂,“此竖子为正国主将,血孽深重,将由?大?寅国师亲手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