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最后一节课,阎洪华数学课上到一半,被隔壁杨老师叫去开班会了。

    他一人发了一张数学试卷,让大家当晚上作业,趁着剩下的时间多做一点。

    题型不难,苗秒赶在放学十分钟前做完了。

    她看着窗外的夕阳,觉得对宋修的“教育”还得继续加把劲。

    不只是自己给宋修加了滤镜还是什么别的缘故,苗秒总觉得宋修对待学习好像认真了不少。

    虽然,他仍是不记笔记,但至少一节课会抬个两三次头了。

    但是,苗秒没见宋修把自己给他的笔记本拿出来过,不过她也没往别处想。

    说到底,小姑娘还是太单纯,喜滋滋地问宋修:“我给你整理的笔记,你还看得懂吗?”

    “嗯。”

    宋修低着头,没看她。

    不知怎么的,这个从来不服管束的男生莫名其妙有点心虚,甚至没勇气看苗秒那双干净的眼睛。

    不行,回去得把那些笔记从垃圾桶里翻出来......

    宋修暗暗庆幸,还好他不是个擅长制造垃圾的人,不然客厅里的垃圾桶早该倒过好几遍了。

    他还真不想看见这人又露出那种可怜兮兮的表情。

    装、装模做样!

    “你要是不想记,我可以帮你抄,等你想复习的时候就跟我要。”

    苗秒还是不死心地继续问,显然不知道自己的笔记正乖乖躺在人家家里的垃圾桶里。

    “好啦,我知道啦!”

    宋修有点即将被戳破的恼羞成怒感,正想赶紧敷衍过这个话题去,谁知苗秒还硬是要刨根问底了!

    “那你把笔记拿出来,我先帮你写。”苗秒想循序渐进地来,攒到最后一起抄实在太费劲了。

    “你-他-妈烦不烦?!能不能不要整天在我耳朵边上嗡嗡嗡的??”

    宋修的吼声让整个一班顿时鸦雀无声,身旁的小姑娘也被吓得一愣,还没来得及撤下去的微笑,僵在脸上。

    苗秒看着周围投射过来的异样眼光,不知是被伤到还是觉得难堪,心里忽的刺痛一下。

    她只是想报答宋修上辈子对她的照顾而已。

    宋修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情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难道宋

    修以为她愿意整天在他耳边念念叨叨么?

    如果可以,她只想好好生活,摆脱上辈子那些度日如年的黑夜。

    不是谁都能重新来过,这个机会来之不易。

    苗秒拿过一本练习册,也没看是什么科目,掩耳盗铃地胡乱做起来。

    眼睛里的雾气逐渐变成水滴,啪嗒一声打在练习册上。

    苗秒左手撑在课桌上抚着侧脸,挡住宋修的视线,右手快速而无声地抹去沾在睫毛上的泪水。

    宋修显然是注意到了,他看着苗秒瞬间冷下来的小脸,顿时有点心慌。

    当她嘴里的碎碎念突然间停止之后,宋修才意识到,原来使他的世界这么热闹的,全是苗秒一个人的功劳。

    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所以,他一直以为苗秒是别有所图。

    但如今,他有些于心不忍了。

    “哎——”

    “铃铃铃.....”

    宋修刚要说什么,下课铃声就响了。

    苗秒早就收拾好书包了,就等下课了。

    气氛实在太压抑,苗秒觉得自己是个耐挫能力很强大的人,身世再悲惨,生活再艰辛她也能扛过去。

    但——

    宋修,她是真的无法与他继续相处,哪怕他曾对自己那么好过......

    一味地对一个人好,说是不求回报,但若对方真的像块石头一样,早晚还是会累的。

    宋修看着小姑娘离开的背影,闭上想要说什么的嘴巴,觉得口腔里有点苦涩。

    他从来没觉得下课铃声这么难听过,轰隆隆的像拖拉机一样。

    都他妈...把他的声音盖过去了....

    #

    苗秒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觉得宋修很没意思。

    偷偷从后面跟着她算什么?又想吓唬她一次吗?

    “宋修,你现在这样又是——”

    苗秒话还没说完,回过头却发现跟着她的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挺着一个啤酒肚,络腮胡子,长得很凶的样子。

    他看苗秒已经发现自己了,干脆不再躲藏,朝身后的拐角处大喊了一声:“兄弟们,都出来吧!”

    苗秒:“......!”

    苗秒看着陆陆续续走出来的三个壮汉,有些不知所措,掌心里开始渗出冷湿的汗渍。

    “你们是什么人?”苗秒掐着自己的掌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是什么人,

    你自己心里不清楚?欠了谁的账,自己心里没点儿逼数??”

    为首的络腮胡说话拖着长长的腔调,那种恶狠狠的味道让苗秒想起了宋修。

    “我没有欠过帐....”苗秒心里转了好几圈,她确实没贷过什么高利贷那种东西。

    “你那老妈给的那点儿钱,还不够我妹子和我外甥塞牙缝的!再说了,你吃了人家家里那么多年的白饭,怎么着不得涌泉相报一下啊?!”

    苗秒这下知道了,原来是她后妈啊。

    但苗秒的注意力显然没在第一句话上。

    “你以为监护人是干什么的?照顾我那是他们应该做的!”苗秒不愿再懦弱,因为每当她往后退一步,敌人就会更加咄咄相逼。

    “我们家的事,还不劳你这个外人来费心,你想要钱,就去跟警察说。”说完,苗秒不再理会他们,面无表情地径直往前走去。

    几个男人对视一番,像是敲定了什么主意。

    “哎——”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突然伸手,猛地拉住苗秒的书包:“别走啊,你说不给就不给,你说让我们找警察就找警察?”

    “就是啊,难不成警察局是你家开的?”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也开始帮腔。

    紧接着,络腮胡子给他们呢使了个眼色,几个人朝苗秒走过去。

    “你们做什么!!你们这是犯法的!拐卖未成年人是要——唔!!”

    苗秒被一只大手捂住嘴巴,然后身体悬空,被放了络腮胡的肩膀上扛了起来。

    她倒挂着,大脑充血,涨涨的感觉很不舒服,但还是拼命地尖叫和挣扎。

    她有一种预感,绝对不能被带到人烟稀少的地方。

    “你们要多少钱,我给你们!我有奖学金!!”苗秒一边哭喊,一边和他们打商量,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恐惧和无助使苗秒乱了阵脚,一会儿求助,一会儿咒骂,一会儿又用法律威胁。

    苗秒感觉自己的哭声快要控制不住了,理智也在一丝丝消失,自己好像又要掉进一个回忆的黑洞里,像第一次见到宋修打架那样。

    而那些男人,对于一个小姑娘的恐吓,显然是不放在心上。

    络腮胡子觉得搞笑,都死到临头了还挣扎,有什么用呢!

    他一边朝着胡同角落里的黑色

    面包车走,一边说:“呵!差不多就行了吧你!省点力气吧!”

    苗秒尖叫着,死命地晃动着双腿,眼看就要被塞到面包车里。

    “老大!好像有声音?!”

    络腮胡子突然把她放了下来,眼中还带着惊慌:“嘘!都别说话!”

    他见苗秒仍然在尖叫,眉毛一横,嘴里骂骂咧咧的,油腻的大手一把捂住苗秒的嘴。

    “都他妈让你安静了!!臭丫头找死!!”

    苗秒依然发出吱唔声,他侧耳听了听,发现并没有什么一样,一脚踹在瘦猴子的屁-股上。

    “放你-妈-的屁!净他妈吓唬老子!!”

    那人像竹竿一样,络腮胡子只是轻轻一脚,他就撞到了墙上。

    “啊啊啊啊啊!!!!”

    瘦猴子突然尖叫起来:“卧-槽!!!大哥你看墙那边!!一只眼睛!!!”

    其他人则是站在一旁,一脸无所谓地哈哈大笑。

    这个瘦子正事儿没有一点,整天就知道疑神疑鬼的,他们早就想让大哥把他踢出“帮派”了。

    正当这几个男人笑成一团的时候,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从矮墙上跳了下来,一脚一个踹倒了两个人。

    “好小子!他妈的敢偷袭老子?!我让你吃不了——啊啊啊!!”

    络腮胡子捂着自己被打了一拳的左脸,疼得叫出声来,不得已松开了被自己抓住的丫头片子。

    朝着宋修大喊一声:“好!你小子给我等着!”说着就想要逃跑。

    被突然甩开的苗秒,单薄的身体一个惯性就撞到了墙上,额头磕得通红一片。

    感觉到自己的嘴巴被松开,苗秒一边大哭,一边习惯性地缩到墙角。

    倒不是因为疼痛,因为她感觉不到现实的东西了,脑子里混沌一片。

    宋修看到小姑娘光洁的额头上红肿,眼睛充血。

    他顾不得苗秒,一个翻身骑在络腮胡子肥胖的身子上,一拳一拳,狠狠地往他脸上打。

    感觉他快晕死过去了,宋修才开口:“都他妈给我趴下!”

    女孩无助的哭声让宋修莫名觉得很难过,下手也狠戾起来。

    少年的声音不算高,隐约带着刻意的隐忍,但声音里的冷意与愤怒,让几个受了伤的中年男子不得不乖乖服从。

    宋修看着双手抱头窝在墙

    角的一群男人,拳头却如石头一般,用上最大的力道,砸在络腮胡子的面中部。

    只一拳,就飞溅出很多血。

    看老大被打的满脸是血,现下已经晕死过去了,几个跳梁小丑也不再反抗。

    笑话,本来就是跟着他小偷小摸混口饭吃的,又有谁愿意拼命呢?

    苗秒还在哭,嗓子都哑了,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

    宋修看着那抹娇小的身影,那么脆弱,仿佛一折就断。

    他突然意识到,第一次遇见苗秒时,她那奇怪的反应可能并不是居心不良,而是真的曾经遭遇过什么....

    但他心里又不愿承认。

    因为,如果的是那样的话,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无缘无故欺负苗秒,随随便便把她的心意扔进垃圾桶里.....

    这一切,岂不是一个笑话?

    今夜风很凉,宋修的一颗心也凉透了,他真希望能重新回到刚认识苗秒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