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公瑾哥在,那邓龙没别扭多久就全招了。”被孙权拉入书房后,孙瑜立即喜笑颜开的说了开去,只是省去了些绥远将军本人认为没有必要阐释的细节。

    “哥^,我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孙瑜已展了那江防图在案上,径自取了块镇纸铺开了,挥手打断了孙权的话。

    “我和你公瑾哥都觉得这黄祖其实无甚变化,还如几年前一般蠢。你看我给你说说下次如何部署……立马就能端了他的老窝。”

    孙权看着孙瑜一面说的意志激昂,一面取出朱砂在那张图上涂涂画画。

    终于还是忍不住插了话。

    “我是想说……哥,这次讨黄祖,你不能去。”

    “我知道,你等我先说完……”“你……”声音和手势都忽然顿住。

    孙瑜从图纸上将目光转了回来,紧紧盯着孙权,眸子里有什么锐利的东西在闪烁。他微微偏了偏头,声音很沉——

    “你说什么?”

    孙权忽然觉得有种什么东西压过来。周身都笼在里面。令人窒息。

    如此多年。自己做吴侯也已做了五年了,当被大哥这般盯着的时候,他还是不禁有些退缩。

    只能自哂。那是孙策。是刀里血里滚出来的战神。“小霸王”这个名号,不仅仅是孔武有力的代名词,更是他本身就散发出来的,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尽管这个大哥,多数时候,待自己是极宠溺的。

    “哥……你看,你好歹是个地方令,上次参与内府议事就有人多有微词了,总不能一直不回辖地吧……”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摊摊手,一副无奈的神情。

    孙瑜的眼微微眯了眯,接着瞬间就回复了平静。

    “说的是。我……有些忘形了,主公。”

    “什么主公不主公!”孙权快步走上前,一把便握住了那双从小便牵着自己的手。

    “哥你放心,你对公瑾的心意我清楚的很……此番过去,一旦再有了战事,我必会借故调你回来的,这回,便是做弟弟的对不住你,好不?”

    孙权的眼睛睁得很大,语气很诚恳。

    “你这小子。”孙瑜轻轻笑了笑。许是察觉到了气氛有些尴尬,便调笑道:“主公可别忘了末将的赏赐啊。”

    “恩……”孙权很认真的托腮想了想。

    “既都是自家人,你的还不是我的,随便意思意思就得了啊哥。”说罢,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哼!”孙瑜挑起一边唇角。

    “我可听说你一次就赏了公瑾衣饰百件啊。”

    “那可都是替你赏的。”孙权接着笑。笑的谄媚。

    “你死了嘛。”

    察觉到又有一丝目光不对,立即改口——“薨,你是主公。我是主公他弟。”

    孙瑜看了看那眼睛都快笑成一条缝的小弟,只得无奈的复回案边,草草写了几行字在一方丝帕上,交与了孙权。

    “我就不辞行了,直接回丹阳去,此物烦你交给公瑾了。”

    孙瑜走后,孙权便打开了那方丝帕。

    只匆匆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攥着丝帕的手重重按在书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响声。

    第二十章 为之奈何

    孙瑜策马在回丹阳的路上,轻装简行。都城在身后越抛越远,直至成为了一个在朦胧烟尘中隐约可见的黑影。

    他本是想去与周瑜辞行的,纵只是说声再会。然此刻他却有些拿不准自己了。

    与公瑾铁蹄并进,戎马多年,分隔实是常事。但这次却显得异常痛苦。

    人死了一次,对人生无常便体悟的通透的多,不复了少年不识愁的心绪,如今,他倍加珍惜能够与那人共处的每个须臾。

    他不敢见他。他怕见了,便走不得。

    周瑜等在中堂,从中午至黄昏。

    桌上的两个茶杯还孤零零的摆着,壶中的茶水已冰凉。

    伸出手摸了摸已凉透的茶壶,周瑜起身,准备回内室去了。

    他忽然有些想要苦笑。

    这半生,他似乎总是在等,而那人,亦惯于背诺。

    正转身间,忽冲进来一个守门的兵卒。

    “中护军,绥远将军有书信到。”

    周瑜立即走上去,接过,展开却见只是一块尺余的丝绢,上面龙飞凤舞的书了一行字。

    “见字如晤。替我砍了黄祖的脑袋。公瑾,来日方长。”

    没有什么多余的字句了,可周瑜一看之下,便已经了然。那人只怕是已经出城半天,回丹阳了。这只言片语,倒是简洁利落的很。

    “这丝绢……是如何送来?”周瑜将目光从手中之物上转回,落在那兵卒身上。

    说罢,扬了扬手中的绢帛。

    那兵卒立刻抱拳回答。

    “回中护军,乃是客馆的小厮送来,想必是绥远将军临行前支派的。”

    “知道了,你下去吧。”

    竟然连个告别都没有……周瑜坐在中堂的木椅上,看着只有他一个人的花厅,忽然觉得有些空荡荡的。

    非要如此,大败黄祖那日,你可莫觉得眼红。

    周瑜微微笑了笑,将那方丝帕叠好了藏入怀中,大踏步的走出门去,对着等在外的小厮吩咐了句。

    “备马。”

    当孙权看见有人进来通报之时,便已经猜出了来人是谁。

    想到了是他来求见,不禁更有些郁郁。

    随意甩了甩袍袖,只径自躺于塌上,斜睨着那通报的仆役,轻轻道——

    “孤最近偶感风寒,怎么你不知道么?”

    那仆役眼珠只微微的转了一转,便明白了主公的用意。

    因此,周瑜连马都未曾栓稳,就被要求打道回府了。

    孙策死后,他与孙权主臣之分也有数年,孙权的脾气性格,亦早已摸清了八分,尽管此时心中有些纳罕,还是施礼退下。

    “转告主公保重身体,周瑜告退。”

    那报信仆役便见来人跨马扬长而去,却是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

    孙权躺靠在榻上闭着眼,听着窗外急促的马蹄声,就像是踏在了心上。

    帮我砍了黄祖的脑袋……

    想起那方丝绢上的话,不禁自嘲。

    哥,公瑾出征已只是为你,却又将我这个主公置于何地?

    思绪不禁飘飞回一年多前的某个午后。

    在吴侯府内的密室,见了一个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还没忘记那日的欢欣之情,紧紧抱着他,怎么也舍不得松手。生逢乱世,身不由己,从小痛失亲人,失而复得的喜悦,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那人如儿时一般轻轻抚着自己的背,轻笑——

    “仲谋长大了。能撑起孙家的天下。”他顿了顿,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凝视着自己的眼睛,沉声说道——

    “哥,不会让你为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