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吴的军士已占了上风。

    一年的光景,都等下来,他此刻却似有些心焦。兵家忌冒进。他之所以等,是要等到曹仁先行挑战,先沉不住气的一方,必将士气骄浮。

    可如今荆州近在眼前,他却一刻都不想等。

    城门将破。

    他高举古锭,比着一个进军的姿势,见士卒们发了疯般的向里冲。

    他眼中是铺天盖地的周字大旗,却未见那城墙之上透着寒光的箭尖。

    “大都督!!!!!”他闻声转头,忽见吕蒙红着眼冲了过来,脸上的恐惧是自己从未见的。

    接着,便是尖锐的痛楚蔓延到了全身。

    似乎却是有那么一刻,他仍端坐于马上,眼前是川流如潮水的军士厮杀的样子。

    接着,天地便倒转。

    他已不知自己是如何栽下马来。

    只知道,右肋处,痛的仿佛裂开。

    只知道,吕蒙自后面抱住了他,带着哭腔不停的唤着“大都督”。

    周瑜蓦然有些想笑。还没死,这般如丧考妣的,是作何。

    失去意识前,他还来得及问了吕蒙一句话。

    “子明,城……”

    接着便被一阵带着血腥味的剧烈呛咳打断。

    吕蒙知道他的意思。他握住他的手。

    他哽咽道——

    “大都督,城破了。”

    破了。破了好。

    周瑜便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却是被痛醒的。

    甫一睁开眼,全是模糊的景象,方待了一会儿,才觉目能视物。

    程普等将均肃容立于床畔,面上担忧之色无可遮掩。

    吕蒙却跪坐于一旁,手中一块布帛,那帛上盛放之物,乃一染血箭簇。箭伤倒钩带出的肉丝,尚清晰可见。

    一老军医却正将他肋上伤包裹起来,面上神色亦沉重的很。

    见他醒了,众将立即便凑过来。

    程普垂首而立,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似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嘶声道——

    “末将无能,累都督受伤,万死。”

    “缘何如此,这不还没死呢。”周瑜开口,想笑一笑,却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

    他声音已很虚弱,稍稍一动,便是一阵透骨的痛楚。

    喉咙又有些刺痒,他勉力忍下将冲口而出的咳嗽,压低声问道——

    “程公,此番折了多少人?”

    程普有些迟疑,但稍顿了顿,还是正色道——

    “五千。”

    五千……周瑜用那只方能举起的臂膀遮住了脸。

    还是较想象中为多了。若要取下荆州,还有一个江陵城。

    “大都督。”

    一直未有言语的吕蒙却开口,语气中透着不忍与为难。

    “大都督身体要紧,他事可徐徐图之。”

    “徐之不可。”周瑜眼低垂着,轻轻叹了口气,复又闭上眼。

    “时不与我。”

    这句话声音很小,听在他人耳中却如惊天炸雷。

    “大都督!”一时间,塌边众将俱都跪下。

    “大都督切不可说这犯忌之语!”蒋钦已有些忍不得,冲口便道。

    “罢了。你们先下去吧,留宋老陪我便罢。”他人互相看了眼,方知周瑜指的是那老迈军医,便行了礼,俱唉声叹气的出了帐。

    周瑜对着跪在塌下的那军医微弱一笑,道——

    “先生,说实话吧。”

    那老军医语声哽咽,只跪着,不肯抬头。

    “没想到……都督还记得老儿名字。”

    周瑜又轻轻笑了笑。

    “怎会不记得……建安七年,是先生告知瑜,这……这肺疾,尚有十年光景,可对?”

    那老儿伏地,肩已在颤抖。

    “是。可大都督中此一箭又伤了肺经……”

    他忽然开始嚎啕大哭。

    “大都督……没有了啊,没有十年了。”

    周瑜也被他哭的有些难受。

    他忍住痛楚,缓缓道——“命数天定,先生不必如此自责。”

    那医官却似已忍不住泪。

    “少主公就是老儿送走的……”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却显得容貌更加沧桑。

    “老儿不想再送走将军了……”他说罢,又俯下身去。

    周瑜的眼神,在听到“少主公”这言语时,有了一瞬恍惚。

    第三十五章 南郡

    没想到,这箭伤,竟如此难愈。周瑜自受伤数日以来,一应生活琐事俱是吕蒙伺候着,他心下便有些过意不去了。

    这一日凌晨,他自梦中痛醒,醒来却见自己躺在吕蒙怀里。而那人,早已半坐靠着后面塌头,沉沉睡去了。

    他不敢动,一动就痛的很,便只能轻轻唤道——

    “子明?”

    “大都督?”吕蒙本已睡熟,却被这细微的一声就扰了起来。他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眼——

    “可不舒服么?”

    “未曾。”周瑜蹙了蹙眉,只得苦笑。他轻轻碰了碰吕蒙环抱着自己的臂膀。疑惑道—

    “可你这是?”

    “喔。”吕蒙蓦地也有些心生尴尬,慢慢撤了臂,将身子挪开。

    “那医官吩咐大都督伤口已有些愈合,不可使其擦碰别处。末将怕大都督睡熟后翻身,蹭到伤口,便……”

    “便抱着我睡?”周瑜笑着接道。

    如此一来,吕蒙又是满面通红。他不知怎样去答。

    正如经年以前,从曹营回来的路上,孙瑜问的那个问题。

    他不会答,亦不敢答。

    却正在此刻,帐外的一阵嘈杂打破了二人的沉默。

    隆隆的战鼓,马蹄声,喊杀声,曹仁的叫骂,都遥遥的传入耳中。周瑜的眸子闪过一丝凛然。

    他翻身下榻。

    吕蒙连忙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