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瑜心下却闪过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公瑾亲手所书?”

    “正是。”鲁肃却叹了口气。“肃却以为……没这般简单。”

    孙瑜的心一刹那间变得无比混乱,鲁肃的话也变得模模糊糊的。他却还是强撑着问了一句——

    “为何?”

    鲁肃只是正色而答。

    “凭我对公瑾的了解。”

    孙瑜冲了出去,有许多疑问,比如为何鲁肃不告知别人,却单单来寻他,都堵在了嗓子里。但他已无暇顾及这些。甚至连一声道谢都没有,他抽身便走。

    其实他并不需问。孙权对孙瑜奇怪的态度,以及那日赤壁鳌兵,鲁肃无意中瞥见的,那一对拥抱的身影,都令鲁肃觉得,此人很特别。

    为人臣,他本不该管此闲事。

    但为人友,他却不得不管。

    孙瑜已发了疯般疾驰在去往南郡的路上。

    公瑾。

    这便是他脑海里,唯一闪现的两个字。

    第三十六章 送客

    南郡太守府。

    宽阔的庭院,周瑜却大多时候都在后堂休息。

    近些日子,除了偶尔理些简要政务和去面见过一个名为庞统的异人之外,他几乎便不出门。

    吕蒙倒是欣喜的很。战事刚结束,周瑜终于可以好好将养两天。

    看来,自己前阵子的担心实是有些多余,这尚无几日,服了些药后,周瑜的身子倒是有了些起色,也能略微活动活动了,只是还不能长途骑马。

    兴许,真能好起来也说不定。想到这儿,吕蒙便轻轻笑了笑,撤了炉子上的药锅,仔细滤了药渣子,便起身给周瑜送过去。

    他自是不知这是何药。只知此药乃那宋姓老军医所配,倒是有效的紧。

    他亦不知周瑜中箭那日,众将被支开后,那老军医究竟与大都督谈了什么——

    周瑜躺在塌上,静静看着那医官,仿佛在等他点头。

    后者脸上老泪纵横,却依然只还是摇头。

    “大都督,这方子,小老儿不会开。”

    “先生欺瑜不通医理?”周瑜低低的咳着——“瑜自知这扁鹊经中有一味药,可保人数月之内气力焕然,精神矍铄。”

    “可……可那无异饮鸩止渴啊大都督!”那老军医见已瞒不过去,只得说了实言。“这方子至多保半年无虞,却是靠麻痹经络而生振奋之效,于身体是愈加无损啊。”

    他抬手拭了一把面上泪痕,凄然道——

    “大都督若静心荣养,卧床调息。或尚可有一年之期……此药一服,怕是至多……只半年之命了。”

    “静心荣养,或可多活半年,又如何?”周瑜轻笑,闭上了眼。

    “半年。快的话,已够瑜西进巴蜀。”

    半年。够了。

    只要打通要塞,了然川地形势,制出战略方案,剩下的事,俱可交予吕蒙。

    周瑜望着眼前黑色的药汁,仰首而尽。

    鸩尾。无妨。

    却不料,正待吕蒙收了药碗,却有一小厮,慌慌而入,报外面来了一人,凶神恶煞,说要见大都督。

    周瑜还未答话,吕蒙却皱眉道——

    “何人?可报上名号?”

    那小厮似是被门外人吓的都有些结巴。

    “他……他自称是丹阳太守,姓孙名瑜。”

    孙瑜。

    一时间,周瑜与吕蒙俱都愣住。

    他们二人目光相对了一瞬。吕蒙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没有忘记,大都督的咳疾,便是那夜见了孙瑜所犯的。

    他不了解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但他清楚,不应让周瑜见他。

    “大都督若不愿见,便称病即可。”

    周瑜却轻轻摇摇头。

    “他不会走。”

    他抬眼,望着府门方向。他知道,不须多时,那人便是砸破了门亦会进来。

    他转身入了内室。

    “子明。告诉他我不想见他。”

    吕蒙正点头间,那人已经破门而入。

    上好的桐木大门,其中的一扇竟已经俱都成了碎片。那人闯入,衣衫凌乱,虽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神却还是锋锐的很。

    吕蒙实并不想与他敌对。可实是万般无奈。

    那人见了吕蒙,也不多言,却只是大步向他身后那扇门走去。吕蒙很自然的伸出一臂,将来人拦下。

    他不顾那人瞪视过来的目光,只淡淡道——

    “大都督不想见你。”

    孙瑜却斜睨着他,短促的笑了一下。

    “那得他自己与我说。”

    “你!”虽是看惯了此人的不羁傲慢,却是首次如此心生厌烦。他忽觉得面前那张英俊的脸看来极为面目可憎,忍不住一腔怒火便迸发了出来。

    孙瑜的面色亦愈加难看了。

    两人几乎什么都还没说,便在同一时刻动上了手。

    近身骁战。却是谁都不曾拳下留情。

    在腹部被孙瑜打了第三拳的时候,吕蒙终于一个扫堂腿将那人绊倒在地。

    接着,孙瑜便咬牙切齿的站起来,狠狠对着他的脸便来了一下。

    便在两人都斗的难解难分之时,门忽然开了。

    霎时,他们俱都停手。

    周瑜着一身素袍,便站在他们面前,面容冷峻的很,没有什么表情。

    孙瑜怔怔的望着这个已有一年多未曾见过的人。

    他看到,他的面色,比之前,似更苍白了些,也消瘦了不少。

    不禁心里发酸。

    本以为是满腹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末了,他只是嘶哑着嗓子,讷讷道——

    “公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