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震惊于她们抓人的雷霆手段,呆呆站在原地不敢造次。

    细作被她踩得一口气喘不上来,憋到满脸通红,连连求饶:“好汉饶命啊!”

    卫苒的护卫将被抓的细作一左一右地架起,拎到人群面前。

    “说说吧,谁指使你们煽动百姓的?”

    剑架在脖子上,拿剑的少年面色不善,还有一个不知底细的女子在旁观。

    男子咽了一口唾沫,缩起脖子道:“就是那个朱雀圣使……她给了小的二百两银子,叫小的躲在人群里面鼓噪。”

    此言一出,百姓哗然。

    卫苒解下额上装神弄鬼的扎带,颇有些嫌弃地收起,走到人群跟前施施然一礼:“妾是护国大庙女道,卫氏。奉掌庙真人之命,前来调查邵陵真君私自下凡,自立教门一事,现已查出此地教门大有可疑。”

    “你们真的是护国大庙的真人?”

    两人和随从一起朝人群躬身施礼:“正是。”

    元辞收剑入鞘,装模作样走上前搀扶卫苒:“劳动真人,请得天尊下凡,是弟子无能。”

    “多谢真人驱散邪佞小人。”

    “请各位父老乡亲让出一条道路,我等要进县府见县令。”看见匍匐在地的人群,卫苒道,“朱雀圣使口出狂言,欲以邪法咒杀县尊。”

    听到邪法、咒杀两个字眼,百姓们明显有些恐惧。

    “真君教此举可是形同谋逆。于人是狂暴不仁,于地是大逆不道,于天是逆天邪术。此等天地人三界皆不能容的狂悖邪佞,我等绝不会让她阴谋得逞。”

    元辞紧跟上:“各位父老,大乾立国以来海内承平御宇澄清,上对得起苍天,中对得起社稷,下对得起黎民。元某想请问各位父老,难道各位真的要随同他们叛逆不成?”

    “真人饶命!”

    “我等愿意让路。”

    人群分开一条道路,元辞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为把戏演得更真,她依旧搀着卫苒的手,亦步亦趋随侍身侧,活脱脱一个小弟子的模样。

    她垂着头,借此机会,压低声音询问:“卫娘子,你怎么会这……神神鬼鬼的一套呀?”

    “我以为你知道的,毕竟,我是护国上人的

    弟子。”卫苒面上含笑,装作无事发生。

    “……”

    元辞忍不住腹诽,这个人当她是无知孩童吗?

    “卫姊姊……你可别吓我。护国上人仪凤十七年就羽化登仙了,你那时候才两岁,哪里有机会做他的弟子。”

    “我不曾哄骗你。当年父亲与祖父下狱,楚氏满门被株连,那时我尚在襁褓,护国上人便将我收进门下。我是因为护国上人的庇护才得以免死。两年后上人登仙,我才被舅父接回吴郡抚养。”

    原来,还有这么回事。

    “可是护国上人为何会将你收为弟子?”

    县府的大门开了,卫苒站在门前,却不立刻进去,反而扭过头问她:“你很想知道吗?”

    “嗯。有点想。”

    “时纯熙矣,用之大介。”

    这句话出自诗经《周颂.酌》,意思是当世道光明之时,伟岸的辅臣便会降临辅佐圣君。

    原来,护国上人认为,卫苒是辅政之大才!

    怪不得她身为罪臣之后还能得到护国大庙庇护,又能得到皇帝皇后信重。

    卫苒是辅政之大才,那么谁才是那个让世道光明将御宇澄清的圣君呢?

    元辞看着她进门的背影,莫若所思。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来。”

    元辞跑进县府,对她说:“我也要做伟大的辅臣。”

    “你?你不行。”卫苒忽然很严肃,“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宿命。”

    “宿命?我以为卫娘子不是那种会信星命家之言的人。”

    “休要胡说,天意从来高难问,又岂是你一少年能够妄言的。”

    少年?

    元辞扁扁嘴:“我只是叫你一声卫姊姊,岂料你真当我是小孩子。”

    “说什么呢?”卫苒已经进了后堂,正招呼她,“还不过来见县尉。”

    青袍县尉在门口挨了一顿乱石,现在头上还扎着白布,身上公服也脏兮兮还没来及换。

    见到他们一行人,县尉激动地拉住卫苒衣袖:“凉州终于派人来救我们了!”

    元辞觉得这一幕极其刺眼,立刻上前向县尉深深一礼。

    起身后她立刻捉住县尉的手,不着痕迹将他和卫苒分开:“白丁元辞,见过县尉。我们来完了,还请县尉千万不要责怪。”

    “不责怪不责怪!”县尉反手抓着她

    的双手,激动至极,“小真人,你们终于来了,快快……快给我们驱驱邪。”

    “驱邪?驱什么邪?”

    元辞懵了,沉下心一想就发现情况不对。

    偌大一个县府,怎么只有县尉主持公务,没有见到县令!

    “敢问县尉,县令何在啊?为何没有见到?”

    “县令中邪一病不起了!”

    县尉赶紧将他们带到后堂的正房,县令正躺在榻上,脸色黑黄,露出布衾之外的脸上和手上还生着如同燎疱一样的痘疮。

    卫苒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退一步:“燎面痘疮!”

    “什么?”元辞从未见过这样的病症,好奇地凑上前观察,“县尊这病,我从未见过,到处生着疮疱,好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

    “元辞,你过来。”

    这是卫苒第一次对她直呼其名,元辞一愣,赶紧乖乖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

    “此症名为燎面痘疮,又叫燎面天花。因为发病时皮肤溃烂宛如火烧过,固有此名。”卫苒将她拉到身边,两人一起退出房门,“此病原非中土所有,具体出现时间已经不可考。第一次有记载,就是仪凤十年,发生在江南。”

    “江南?”

    “正是。此后数年,江南地区接连出现此病,一度流行。而且此病极怪,只有男子染病,女子得病的从未见过。得病的男子多为青壮年或者稚子,越是年长的男子反而不易染病。我舅父家的两个表弟,就是因为此病夭折。”

    “那……”元辞多少听明白一点,“此病为何会从江南传到凉州?”

    江南到凉州,一东一西远隔千里万里,怎么会突然在凉州出现。

    而且这染病的人也不是什么行商坐贾,却是一位治理本地几乎不会接见外人的县令。

    “此事非同小可。”

    卫苒顾不得许多,当下到县府书房取出纸笔:“替我研磨,我要立刻修书。”

    “修书给谁?”元辞挽起衣袖,给砚台添水研磨。

    “崔公?”

    “丽竞门驻凉州阁领。”

    “什么丽竞门?”手腕的主人打断了她的思绪。

    言毕,研磨的手一顿,卫苒警觉地停下笔,视线却被那一截裸/露在外的手腕吸引。

    手腕纤细,手指笔直修长,肌肤如玉般皎洁。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可却……

    全然不似男子。

    “你再说一遍。”卫苒惊觉,眼前这个少年,或许,并不应该称之为少年。

    “我说,什么是丽竞门啊,为什么要写信给它?”

    卫苒收回思绪,神色如常:“丽竞门内卫,是圣人亲自统帅的亲军。专司暗查监视之职,他们有最快的情报传递系统,速度可以媲美军中的六百里加急。”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陈奏可以立刻上达天听,不必等通政司和大内传递。”

    “凉州境内有丽竞门的人?”

    “怎么?她没有告诉你?”

    元辞一挑眉:“谁会告诉我?难道……”

    原来她是丽竞门的人,怪不得对她的态度那么奇怪。

    明明时机成熟,却没有假戏真做。

    还放松了戒备,让她逃出。

    “那个人是姓楚吗?”

    “她叫楚念青,从血缘上说,是我的堂姐。”卫苒提笔,“不过我是舅父抚养长大,连姓氏都随卫姓,自然是吴郡卫氏一脉。我与她,除了公事往来,没有别的瓜葛。”

    “这……”元辞不解,“请姊姊恕我口无遮拦。楚公满门株连为何她能独善其身,还能进入天子心腹的内卫?”

    卫苒拾起书信,将墨迹吹干:“她的母亲与容皇后是一母同胞的至亲姐妹,骨肉亲情难舍。天水楚氏奉新房,宰相楚游韶这一支,仅有他们家得以保全。”

    “怪不得。”

    这样的出身,难怪可以进入圣人与皇后陛下的亲信内卫。

    “你在书信上写了什么?”

    “燎面痘疮一事绝非小事。”卫苒将信折叠收入信封,没有交给她,“北梁今有异动,凉州教门作乱,若是再出现疫病流行。陇右道恐有不测之忧。必须及早上报皇后陛下。”

    “上报皇后陛下?为何不是上报圣人?”

    “你应该听说过,如今朝中政务皆是皇后陛下替圣人代理。”卫苒招来亲信护卫,“将这封信,按照以前的办法传给她,不得有失。”

    亲信退下,卫苒将她拉到一边坐下。

    “圣人素来有头风之症,每次发作头疼难忍,痛不欲生。大内御医皆束手无策。我出长安之前,圣人曾诏我陛见,圣体已经十分虚弱。”卫苒拉着她的手,分外亲密,“此事不要说与外人,只是你我二人的私房话。”

    “私房话?”

    这个词好奇怪!

    “对,是姊姊跟你说的私房话。”卫苒笑意盈盈,握着她的手不放。

    “卫姊姊……能不能把我的手……”

    “不能,你的手这么凉,我帮你捂一捂。”

    元辞在心里尖叫!

    不要啊啊啊!

    这个气氛变得奇怪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