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身为大理寺卿,却贪受小人贿赂,栽赃给娄允大人,污蔑忠贤,丧尽天良——你可是一直这样以为?”我笑了笑,“而你不知宁铮时方即位,欲洗清前朝势力,勒令我母亲迫害一众前朝贤臣——嘿,她自己倒是担了个宽宏大量的好名声。”

    “时至今日,你以为宁铮不知你是娄家后人?她只是故技重施,说你年轻有为,让你官位高升,再度利用你,将洛家顺理成章地消亡。”

    “你卖命的,是血案的幕后操纵者,你拥护的新朝,大概是你母亲誓死推翻的叛逆。”

    我冷冷地说。

    娄镜的目光不再如利刃一般挺拔坚定,似乎带上了些恐慌和畏惧,她看向宁琛。

    宁琛只是沉默。

    似乎良久,她默默收起佩剑,平静地道:“我知道,你说的大概是真的。”她顿了顿,果然来了个转折,“可我身在其位,便该忠于职守,哪怕是现在,我依旧得带你离开。”

    好吧,我猜到了这种结局。

    毕竟她是娄镜啊。

    可宁琛竟然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等下,洛明深不必去皇宫。陛下让她进宫,不过是为了寒城令吧。”

    宁琛看向我,声音微微颤抖,“洛明深,你的寒城令,已经不在了。”

    果然。

    我的心一沉。

    那天在洛府,他果然瞥见了。

    寒城令(四)

    6

    宁琛拿出一块玉符。

    上面只一个“寒”字。

    他的眼神带着些孤注一掷的决绝:“不必去了,寒城令在我这里。”

    他的目光中包含复杂的庆幸和希冀。

    他在希冀什么?

    希望陈朝有一条生路,希望我顺着台阶放弃谋反吗?

    我缓缓走近,接过那块玉符。

    轻轻一掷,衣袂一闪,玉符顿时粉碎,清亮干脆的声响仿佛震彻天地。

    周围卫兵纷纷警戒,刀鞘碰撞之声零落响起。

    身体频频传来痛意,我却禁不住笑出声,声音带着愉悦。

    “宁琛,这是假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亲眼见你把它放在洛府……”

    “你亲眼所见?我自然知道。”

    他指尖一颤,眼神迅速黯淡下来。

    不知为何,我的心竟好像也随之一动。

    我说:“宁铮迷了心窍也就罢了……可宁琛,难道你也不懂吗?”

    他一怔。

    “若是陈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便是有十个寒城令也毫无用处。只是如今水深火热,烽烟四起,哪怕是方才那个玉符,也照样能成燎原之势。”

    寒城令聚集起的千万将士,从来都不是因为寒城令而来。

    每一个志士,或忠于前朝正统,或志于平定天下,或欲救民于水火,也或许只是不想再饥寒交迫。她们聚于旗下,却唯独不会仅仅忠于这面旗帜。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他仿佛失了魂魄,“可我只想阻止你。陈朝覆灭我无计可施,但我不想你因此离开啊……”

    心一痛。

    大概身体已到了强弩之末。

    果然,大幅更改世界线,果然触怒了世界意志。即使时间线已推后这么多,它的力量也足以让我本就虚弱的身体迅速恶化。

    疼痛在五脏六腑间肆虐。

    “殿下,您又何必?”我靠近他,轻声道:“那时我在雪中三天三夜,不论我垂死挣扎,还是舍弃尊严,您一直在不远处看着我吧。”

    宁琛十分震惊,甚至还有点不知来由的恐慌。

    “陈朝结局早已注定,还请殿下,依旧冷眼旁观吧。”

    说到底,我不信宁琛对我真有什么感情。

    不论是曾经还是现在,他的伪装一向完美无缺。

    当然,以上确实有我自欺欺人的成分。

    可这么想没什么不好。

    尤其现在,我没有退路,也压根没想过退路。

    隐忍,举兵,谋反。

    这一切顺理成章,是我自己画定的轨迹,至死方休。

    “殿下,别拦着了。”

    怎么说,也不能死在他面前啊。

    ……

    城门大开,两军对垒,情势一触即发。

    我被押到城门上,艰难地站定。

    俯瞰脚下声势浩大的景况,我松了口气。

    我的视线游过形形色色的士兵,最终与萧云辉的目光对上。

    萧云辉目光一紧,眉头紧锁。

    “大人……”她担忧地望着我。

    我上前几步,喊到:“萧云辉!”

    城门上下的士兵皆是一惊。

    萧云辉抬头,寒城令在空中划出一条爽朗的弧度,她伸手接住了它。

    “上次没来得及,现在总该物归原主了。”

    我细细观察着萧云辉的神色,除了忧虑再无其他。

    看来不必向她解释了。

    她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是前朝皇室的遗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