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没有做错事,选侍不能无故责打奴婢。”秋茜闻言,脊背挺得更直,不知情的人见了,还真当她是个不卑不亢的无辜受害者。怎料姿态刚摆好,就听辛虞略提了点音量,“宫女秋茜言语不敬以下犯上,金铃,给本小主掌嘴。”顿时不可置信地瞠圆双目。

    “是。”听到吩咐金铃马上应声,几步上前抡圆胳膊照着秋茜脸上就是一巴掌,打得自己掌心都隐隐作痛。

    天知道她早就看这个到处讲自己小主闲话的秋茜不顺眼了,只是苦于没机会教训。如今旧账新账一起算,手下自然一点不留情。

    秋茜怎么也没想到辛虞会真格儿叫人打她,躲都没来得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子。白皙的脸上立马浮现出一个通红的五指印,火辣辣地疼,耳朵也被震得一阵嗡鸣。她怔了有几秒,腾地站起身,捂着脸双目赤红地怒瞪辛虞:“你敢打我?冬芳你……”

    “不知悔改,金铃,再打。”

    金铃二话不说又扬起巴掌,只不过这回秋茜向后闪了下并未打实。饶是这样接连被扇了两个耳光也将秋茜彻底激怒,她猛地退后两步,盯着辛虞的目光就像要吃了她,“不过是个宫女出身的末等选侍,得势就不把我们这些昔日姐妹当人,难怪要被老天惩罚。活该娘娘弃了你!”

    这是完全口不择言了?辛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淡淡垂下眸,“金铃。”

    见金铃再次扬手,秋茜吓得又退后两步。知道情势对自己不利,她眼一眨落下早在眼眶打转的泪水,“打狗还要看主人,小主如此不把容贵嫔娘娘放在眼中,可是对娘娘不满?奴婢这就回禀娘娘去。”语罢转身便跑,掩了面直奔长春宫而去。

    “站住。”哪有主子没准许就擅自离开的?她才是不把她家小主放在眼中吧!金铃气得不行,可连喊好几声对方理也未理,她跟出两步又停住,犹豫着看向辛虞,“小主,要追吗?”

    “不必管她。”

    “可万一她真去容贵嫔娘娘那里告状……”

    “错又不在我们,你怕什么?容贵嫔要是问起,你就把她的话一字不落复述给娘娘听。”辛虞很镇定,不过经此一事散步的心也全没了。她没看金铃,率先向长春宫行去,“回吧。”

    金铃放下点心,但仍然气不过,“这个秋茜真是胆大包天,对小主口出恶言,还威胁小主。她要是敢对容贵嫔这样,早被打发去慎刑司了,杖责都是轻的……”

    辛虞不接话,只沉默着往回走。

    金铃愤愤了一阵儿,也察觉出不对劲。她乖觉地住了嘴,垂眸敛目跟在辛虞身后,待回到西配殿,才小心觑着辛虞的神色试探地询问:“小主可要喝茶?”

    辛虞不语。半晌,见金铃脸上不安之色愈浓,她才淡淡开口:“秋茜说的合宫都知道我是个扫把星,还有容贵嫔弃了我,是怎么回事儿?”

    金铃以为她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忙笑着安慰:“小主莫听她胡言,这样尊卑不分的奴才口中能有什么好话?小主千万别往心里去,反而气坏了身……”话未毕,辛虞凉凉的视线扫来,看得她头皮一紧,剩下半截全吞回了肚里。

    “说实话,别敷衍本小主。”辛虞面无表情。

    辛虞很少自称本小主,尤其是在贴身的奴才面前。一听这话,金铃便知想糊弄过去几乎没了可能,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奴婢不敢。”然后一五一十把近日有关辛虞的流言都说了,当然措辞相对委婉。

    说完,她以头触地,“奴婢怕小主知道心中难过,所以自作主张瞒了下来,请小主责罚。”

    “那容贵嫔不叫我过去问安,还有膳食口味变差,也都是因为这个?”

    “容贵嫔娘娘的想法奴婢不敢私自揣测,但膳食这事,奴婢听说小主最近的膳食都是马公公的徒弟做的。但也只是听说,并不知真伪。”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辛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心大,不太会注意细节也懒得动脑,但不代表她没脑子。如今仔细一想,很多被她忽略的细节都有了解释。比如再次要书时小凌子的为难,比如做毽子那次金铃从小厨房回来时的坏脸色,再比如,容贵嫔叫人委婉地劝她尽量少出门……

    辛虞深吸口气,一拳头砸在了桌子上,“蠢货!”

    金铃吓得浑身一抖,忙伏身于地使劲儿磕头,“奴婢再不敢自作主张,小主恕罪。”

    殊不知辛虞这突然冒起的火倒有一半是冲着自己来的,尤其是那句蠢货,骂的就是她自己。

    明知道所处的这个后宫,是全世界水最深的后宅。可她提心吊胆了些日子,竟渐渐觉得没想象中那般刀光剑影而放松了警惕。就连被小贵子陷害差点担了谋害皇嗣的罪名,也因着猜出这个局的最终目标是皇后,只加大了对身边宫女太监的堤防。她就这样自欺欺人,窝在这一方小天地糊涂度日,周遭的一切变化居然一点都没上心,浑然不知自己的危险处境。

    就连那点子堤防,现在看来也像个笑话。金铃和小凌子什么都知道,她这个主子却始终被蒙在鼓里,成了聋子瞎子。若他们是第二个第三个小贵子……辛虞打从骨头缝里冒出寒意。

    她再这样下去,恐怕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还有此次的流言,可谓字字诛心。万一长平帝是个信这些的,只要自此冷落她,她便不必期待什么未来了。

    皇后是治宫严谨,不会出现什么克扣她份例或是拿馊了的饭食给她吃的事情。但就和最近饭菜口味变差一样,那些拜高踩低的总有方法怠慢你,让你过得不痛快还求告无门。更别提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结果,先帝可就有个妃嫔,被指命格冲撞了当时怀有八皇子的燕淑妃腹中龙嗣,以祈福的名义去了皇寺带发修行,再也没能回来。

    辛虞不敢再想,强逼着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怕也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解决自己身边的隐患。只有金铃和小凌子真处处以她为先了,才能考虑其他的事情。

    想通这些也只是转瞬,辛虞淡声让金铃不必磕了,吩咐:“去把小凌子叫进来。”

    金铃不敢怠慢,应声去外面叫了小凌子,一回来,扑通又跪在了地上,恭敬而卑微地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小凌子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不傻,一见金铃额头渗血的包便心头一紧,一句不多打听肃容跟了进来。金铃一跪下,他二话不说也跪在了辛虞面前。

    辛虞开门见山,“外面的流言,你也知道?”

    原来是为这是,小凌子忙叩首,答:“是。”

    辛虞一拍桌面,“你们好大的胆子,如此重要的事情也敢隐瞒不报!若不是今日秋茜在本小主面前漏了口风,你们还打算一直糊弄本小主不成?这西配殿,到底谁才是主子?”

    小凌子是内侍,干的又不是贴身伺候的活计,只要说一句知道后便告诉了金铃并不清楚金铃是否禀报就可以推卸责任。但他很聪明地什么都没有说,只一味磕头请罪。

    辛虞来自阶级观念相对不强的现代,对待这些宫女太监并无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高高在上。可此刻,她不得不在他们同自己之间筑起那道不可逾越的高墙,然后加固,“你们可知道,因为你们的隐瞒,本小主现在有多被动?如果本小主为了巴结讨好容贵嫔娘娘每天往主殿那边凑,容贵嫔娘娘会怎么想?而这时万一有个什么不好,岂不都成了本小主的缘故?”

    ☆、28衣裳

    辛虞在宫中待得还不久,没学会其他人说话留三分的本事。但其实不必说得如此直白,金铃和小凌子也能够听得懂。

    两人惊出一身的冷汗,忙砰砰磕头,“小主恕罪,是奴婢想岔了,差点害了小主。奴婢该死!以后绝不敢再自作主张,请小主责罚。”

    见二人知道厉害关系了,辛虞稍缓了口气,“好了,不必磕了。”又语重心长道:“在这宫中我不便到处走动,你们就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你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却不告诉我,我和那瞎子聋子有什么区别?有危险不可怕,积极想办法应对便是。最可怕的是周遭已经危机四伏仍一无所知,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打个措手不及。你们可明白?”

    两人面上都现出羞愧之色,“奴婢明白。”

    “可还有什么隐瞒未报的?现在说出来,本小主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两人正需要一个机会弥补犯下的过失,闻言忙搜肠刮肚,有用的没用的倒了一大堆。辛虞默默听着,努力全记在脑中,等他们实在讲不出什么内容来了,才道:“起来吧,两人各罚两个月月例。若有下次,本小主这里留不起,还请另寻高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