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太监住的地方窄,香儿就在金铃屋里架的小火炉。闻言,她扇扇子的手一顿,说:“听说病得挺厉害,一直发着热,到现在还昏迷着,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来。估计就算活过来也是个废人了,她那两条腿跪了太久,已经冻坏了,夏薇姐姐帮着用雪搓了好久都没暖过来。也是她心太大,这种事从来只有主子做主安排,哪能像她这样……”到底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香儿耳尖泛红,含糊着一带而过,“总之她安安分分的,也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

    “也是。”金铃没什么精神地应了声,望着正冒热气的药罐子出了神。

    香儿见她气色不大好,不禁问:“金铃姐姐,你是又不舒服了吗?”

    “没。”金铃朝她笑笑“就是昨晚没怎么睡好,欠瞌睡。”说着抬手捏了捏眉心。

    “哦,那你一会儿喝了药再睡一觉。”香儿见火不够旺,忙扇了几下,也便没再和她就这个话题接着说下去。

    金铃服过药,心事重重躺下,翻来覆去毫无睡意。半晌,她猛地坐起,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内发了好阵子呆,又整个人瘫倒回去。

    辛虞也从琳琅那里知道了秋茜的情况。

    老实说容贵嫔还是多少留了些手的。

    许是怕人死在自己手里于名声有碍,又或是不想在二皇子生病这关头沾染人命,半夜她便叫人去把秋茜抬了回去。不然真个穿那样少在外面冻一宿,不等夏薇来求她人已经没了。

    只是女人家最怕寒凉,不算腿,救过来也要落下伴随一生的病根,何苦呢这是?

    辛虞在心里叹口气,依旧搞不懂秋茜是怎么会觉得荣贵嫔能推出原主帮自己固宠,就一定容得下她主动爬床,又是哪来的自信性冷淡皇帝一定会看上她。

    怎么说这人从前应该是给自己奉献了不少第三项的经验,临走还发挥余热创造了足有三十点之多的增幅小高峰。辛虞本也没怎么把她那些小为难当回事,如今更是将这人彻底放下,丢进回忆的角落里积灰。

    而当二皇子病情趋于稳定,小凌子身上的伤结痂,金铃也终于能回来上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金铃却毫无预兆地给了她一个“惊喜”。

    “奴婢无用,不能帮小主分忧,请小主把奴婢换了吧。”

    整瘦了一圈儿的金铃低垂着头跪在地上,一字一句说得艰难。辛虞听着,见到她时唇角那丝笑意,一点点自脸上消失,“金铃,你这是不愿意伺候我了?”

    如果是,强扭的瓜不甜,她不会留她,如果不是……

    “奴婢没有。”金铃果断摇头,一点犹豫都没。

    “那为什么?”

    金铃不说话,只将头垂得更低。

    辛虞这人性子直,一贯受不了宫里人说话三绕吞吞吐吐,静候少顷,没见人答话,便稍显不耐地微沉了声音,又问一遍: “为什么?”

    琳琅大概也被金铃这举动惊到,此时才反应过来,“金铃你别冲动,有什么好好说。小主待我们再好不过,你说出来,肯定有解决办法的。”

    她以为金铃是做了什么对不住辛虞的事,又或者闯了祸可能殃及到辛虞。辛虞也有相似的想法,谁知金铃被再三逼问,竟一个头磕在地上,语带哽咽道:“小主待奴婢们好,奴婢自然愿意长长久久地侍候小主。可奴婢实在无用……”

    无用?第二次从她口中听到这个词,辛虞忍不住出声打断:“你觉得自己无用?哪里无用?”

    “做事周到奴婢不如宋嬷嬷,打探消息奴婢不如小凌子,沉稳冷静遇事不乱奴婢不如琳琅……上次汪才人出事,要不是她反应快还不知会怎样,可奴婢呢?一到关键时刻自己就先慌了,不但什么都帮不上小主,还要小主相救。若不是小主,奴婢这条命早送在刺客手中了。奴婢这样、这样无用,只会给小主添麻烦,奴婢怕、怕自己这沉不住气的性子有一天会给小主招来祸事。”

    泪水将她面前的地面打湿一小片,金铃说到后面,已是泣不成声,“小主、小主还是将奴婢换了吧,再、再选个更可靠的人来。”

    辛虞不成想是这样的理由,“你觉得换了你,我就能选个更可靠的人使唤了?万一又来个小贵子呢?”

    “不会的。”

    “都是不知根不知底的陌生人,你怎么就敢确定不会?”

    “陛下、陛下不是说要派人给小主吗?”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还真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辛虞也被她弄出了些火气,“那我当时是怎么拒绝的你就没听到?”

    金铃兀自垂头抽泣,没有做声。

    “我想方设法保着你们,不叫你们因病因伤被挪出去日后前途未卜,你却主动让我把你换了。金铃,你有认真考虑过自己的以后吗?”

    金铃依旧不做声。

    看她这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样子,辛虞实在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平时挺机灵一丫头,怎么就钻了牛角尖呢?

    她早隐约感觉,自打中秋后金铃便不大对劲儿。做事过分小心生怕她有一点不满意,有时她一句话,就能吓得她白了脸立马跪地请罪。

    几个月下来好容易缓过来些,不料最近又接二连三出了这许多事。

    看过几个太监受刑回来,她精神状态一直很差,本以为生这场病能让她把情绪释放出来,结果一个人静了这许多天,她就给她想出这些!

    辛虞深吸口气,到底不忍真格儿把她送回去,“既然你心里早有准备,那换掉你的理由呢?想好了没?”

    ☆、58玲珑

    换掉她的理由?金铃细微的啜泣声一止, 现出几分茫然来。

    辛虞见了, 真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不是什么都考虑到了吗?就没想过这个问题?退人回内务府总得有个缘由吧,不然转天就能传出我苛待宫人的流言来。为求万无一失, 咱们还是先寻好由头对好口供比较稳妥, 你觉得偷盗财物、背主求荣还有身染恶疾, 哪个比较好?”

    为吓吓这没长脑子的丫头, 辛虞专挑那严重的说。果然金铃面色变了变,小声道:“奴婢、奴婢不是病了吗?”

    “可你之前病重时我都没叫你挪出去避疾, 现在大好了却要撵人,一看便事有反常。还是说你想再病一场, 那可得选个更重些的才好, 像天花之类, 还要买通个大夫帮你作假。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才成, 又会不会被看出来,这内务府应该不会闲着没事再帮你请一次大夫吧?哎呀这事怎么这么麻烦。”辛虞装模作样地扶住额,十分头疼的样子。

    金铃是觉得愧疚又对自己没自信,不想留下来拖累辛虞。可她和辛虞间感情还没深到愿意为辛虞赌上自己下半辈子甚至一条小命,不管是偷盗财物还是背主求荣,都是她所承受不起的, 至于身染恶疾……一听辛虞说起其中种种艰难, 饶是她满心的一往无前不免也动摇了动摇。

    看她似有纠结, 辛虞也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 “事关重大急不得。你先不要当差了, 回去仔细想想选哪个,有了万全的法子再来找我。”

    打发走了有脑子进水嫌疑的金铃,辛虞犹有些气不顺。

    一个秋茜一个金铃,虽然犯蠢的方式不同出发点不同,但同样的脑回路清奇,辛虞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自己和这些古人有思维代沟,于是问琳琅:“你说金铃这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