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手,将漾月丢到了人间。

    漾月的转世走马观花一般从楚栖面前闪过,一开始的几世,漾月的确如神君所说的那样,顺风顺水,一出生便是天之骄子,他干净通透,坦率直白,善解人意。

    他始终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身份做什么样的选择。为人子便尽孝,为人皇便明德,为人友便义气。

    或许是因为不再是神明,他学会了落泪,学会了遗憾,学会了惋惜,学会了两难,学会了至善至仁,至真至纯。

    可他始终没有学会,去爱明澹在世间的化身,不光不爱,或许是出于本能,哪怕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还是会排斥明澹,背着明澹跟别人说他觉得对方虚伪。

    第九世的时候,明澹亲手捏碎了他的脖子。

    “既然怎么样都学不会,那就不要学了。”

    他对漾月失望透顶。

    哪怕在人间,漾月给了所有人想要的真心,可还是不愿意给他想要的真心。

    第十世开始,司命插手了漾月的身世,明澹借着漾月本体的掩饰,瞒过天道,在漾月身边安插了无数的恶魂当棋子,让他从小便受尽欺凌。

    天道心晶道灵与本体相辅相生,若要彻底将其炼化,便要用人间恶火焚之。

    人间恶火,除了当初烧楚栖的那把火之外,还有一种便是人世百苦与劫难。把一个干净的灵魂丢入人间苦海之中,让他在恶劣的环境中成长,让他在无数的谎言与算计之中苟活,让他在成百上千次的背叛与欺辱中挣扎求生,逐渐逐渐,便会被恶毒浸透。

    直到百世恶火焚烧之后,已经成为纯恶之体的道灵便会从本体上剥落,魂飞湮灭,永远消失。

    漾月消失了,楚栖诞生了。但被明澹安排在他身边的恶魂没有消失,在经历了近万年对他的欺压迫害,在楚栖出世之后,他们便本能地凑了上来,条件反射地煽动造谣,威胁恐吓,将他一次又一次地逼入绝路,不死不休。

    楚栖是神君万年积累的功德,结合漾月最后消失时遗留的残念所化。

    他是漾月,又不是漾月。

    他保留了天道心晶的纯粹与透彻,却也保留了那百世恶火焚烧而传承下来的怨气与恶毒。

    所以在神君要杀他的时候,他眼中的怨气有若实质。

    所以无妄说他不像十七岁的孩子,因为偏执残暴早已在上百世的、无数次的迫害之中,植入了他的灵魂深处。

    所以他无情无义,难以养熟。

    因为在上万年的时间里,都无人真心待他,所以他明明还是人,却恢复了天道心晶的本性,不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在上百世里,他都被明澹安排的命运控制着,无力挣扎,无从反抗。于是这一世的楚栖狠毒,极端,享受杀戮。

    楚栖豁然睁开了眼睛,所有的景象都历历在目,哪怕他知道自己不是漾月,可亲眼看到那一幕幕,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可怕的熟悉感。

    仿佛要窒息。

    他看到漾月每一世都在祈祷,希望下一世过的好一些,但他就算是死亡,都逃不掉那样可怕的命运。

    因为明澹的安排如影随形,不把他逼到彻底消失,是不会罢休。

    楚栖额头被汗水浸湿,哪怕他后来被神君保护,没有真的对漾月感同身受,但旁观的幽邃的恐惧还是密密麻麻如蛛网一般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神君就坐在他的身边,楚栖扭脸看到他,猛地直起身子扑到了他的怀里,死死地抱住了对方的腰。

    “师父,师父,我好难受,好难受……”

    他大口喘气,可肺部的呼吸孔却好像被棉花堵住了,呼吸进不去出不来。

    神君紧紧拥着他,大掌放在他的脑袋上,掌心发出的清凉的灵力让楚栖渐渐平复了下来。

    神君告诉他:“别怕,都过去了,那不是你。”

    不是,却也是。

    楚栖鬓角也湿漉漉的,他道:“我要报仇。”

    “你想怎么报仇?”

    “我要把他抓起来……让他经历跟,跟漾月,跟漾月一样的事情!”

    他是惯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神君安抚地摸着他,道:“好。”

    神君继续按着他的太阳穴,道:“放松,小七,没事的,师父在呢。”

    “师父,师父。”楚栖委屈地叫:“只有师父会喜欢小七……那个司道,好冷漠,他什么都不管不问,我不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吗?”

    “……”这话着实有些让人误会,天道过于孤寂,导致心境苦寒,结出冰晶,掉了下来。神君说:“是心尖上的晶……”

    “那我不就是他的心尖尖?”楚栖打断他说:“他为什么都不管我?!”

    “不是不管你……我不是来管你了?”

    楚栖说:“你是我的,你是来管我的,我是问,他为什么不管漾月,他那么厉害,为什么放任漾月受那么多苦?”

    “你知道的,心晶长于他身上,掉落之后便游离天道之外……”

    “我不管我不管。”楚栖说:“他无情无义,等我杀了明澹,我就去把他也杀了。”

    “既然他做不好这个天道,做不到事事公允,不若让给我做!”

    作者有话要说:  神君:- -

    给你给你都给你 jpg

    第58章

    尽管楚栖十分排斥漾月, 但当看到那一切的时候,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愤怒怨恨。

    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疯狂地滋生,丑陋而张扬。

    黑气盘旋在周身, 楚栖的眼神和面容都染上了狠厉与阴毒。

    神君将他紧紧地拥住, 告诉他:“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长满黑色霉斑的野田中忽然开出了鲜嫩的花, 像是一束光打进来,在丑陋而可怖的菌生绒尖装饰上了白色的光点, 一切都像蒲公英一样通透治愈了起来。

    楚栖仰起脸看着他,洁净的面孔里带着点不确定:“就算我要杀司道……你也支持我吗?”

    “当然。”

    他的眼神温柔又坚定,冷静又认真:“无论如何。”

    幺索在一旁喝了口水,他耗费了巨大的精力,这会儿看上去分外虚弱:“小心隔墙有耳,没有心晶, 天道无处不在。”

    魔主凝望着楚栖。他仿佛有两个面孔,可以一瞬间化身魔鬼, 也可以瞬间重归稚子, 天真、残忍、疯癫、恶毒,甚至纯粹,许多面构造成了一个楚栖, 偏偏这个构造又和谐无比,仿佛他做出什么事,都不让人意外。

    天道心晶。

    他瞳孔微缩,若有所思。

    “对了。”楚栖忽然想起什么, 旁若无人地黏着神君,仰着脸问:“如果我为漾月报仇,那漾月亲手炼制的那些法宝, 是不是都应该是我的?”

    魔主眼皮一跳。

    幺索急忙道:“漾月已经离开很久,法宝散落各地,你要去寻么?”

    “我想要最好的那个。”楚栖理所当然地说:“阴阳怪器在哪里?我要去抢回来。”

    阴阳怪器是漾月所铸,法器因为刁钻古怪,会在战斗之时瞬息万变,时而是刀,时而是剑,时而又是鞭或棍,万法合一,可以说是一件有自己思想的法宝,与漾月配合极佳,并且杀伤力巨大。

    楚栖在入轮回的时候就被那法器深深吸引,觉得与自己甚配。

    神君笑了一下,魔主忽然冷哼一声,道:“已经上万年过去,法器早已易主,你想抢回,只怕有人不愿。”

    “何人不愿?”

    “自然是它的现任主人。”

    楚栖瞪他,魔主面无表情与他对视,片刻不肯相让,楚栖眼中涌出克制的杀意,但又因为打不过人家,只能憋着。

    他忽然扭脸,一把抱住了师父的脖子,鼓起脸颊,撒娇:“师父。”

    魔主再次开口:“你师父是大贤,岂会支持你干这等混账事?”

    楚栖不理他:“师父,我要拿回自己的东西,有错么?”

    “没有。”

    “若说漾月的东西是你的东西。”魔主又道:“那你的东西也是漾月的东西了?”

    楚栖分外不爽:“他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天下岂有这样蛮横的道理?”魔主看出他的秉性,继续道:“要我说,你若是想去抢回法器,必须得把你师父也分给漾月一半才行。”

    神君笑了起来。

    楚栖目无表情地盯着魔主:“他已经死了。”

    “就算人死了,也应该给他一个公正。”

    楚栖简直恨不得把他撕吃了:“我就不给!”

    他发完怒,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为什么不想我去抢回漾月的东西?”

    魔主显然不是什么讲公正讲善良的人,楚栖一脸狐疑地盯着他,知道一旁幺索尴尬地开口:“阴阳宝器,在我们这里。”

    楚栖心头一缩,立刻戒备起来,并马上去看师父。

    神君道:“漾月如你一般性格古怪,法器随他,便起了这么一个不正经的名字,但后来他消失不见,法器遗落仙界,被明澹交于大阿宫守护,大家都觉得‘怪器’不雅,于是更名‘宝器’。“

    楚栖还是觉得‘怪器’好听。但师父说的还真没错,那漾月性格倒是与自己有些相似。

    楚栖心里没底,如果法器在别处,他还可以与魔主联手谋财害命,但如今在魔主手里,就极其容易造成分赃不均的后果。

    尤其是他才刚刚在魔主手下吃过亏。

    没底归没底,楚栖还是要挖苦别人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原来大鹅和魔域都是我儿子的信徒……”

    他把阴阳怪器称作自己的儿子,毫无羞耻地占据了漾月的劳动成果,但依旧双重标准,不肯把师父分给漾月半分。

    神君拍拍他的脑袋,道:“魔主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要结成联盟,定会将法器物归原主的。”

    魔主脸色一沉:“神君应当明白,我们如今是互帮互助,我魔域便是没有你们,该打上天界也是一样的。”

    “你等了一万年,还能等得起么?”神君望向他,道:“何况法器在除漾月之外的人手中是什么样,你应该比我清楚。”

    怪器是真的怪,在漾月手中就是大杀器,千变万化配合默契,但在别人手中,就是一会儿一个样,你要近身它变长剑,你要远攻它变匕首,偏生不让人如意。

    这也是为什么魔主会受反噬的原因。

    但自打漾月失踪之后,这些大能想要驯服怪器就如人族想要驯服野马,修士想要驯服妖兽,在成功之前,要让他们拱手让人,那必定是心有不甘的。

    “你这小徒弟已经不是拥有心晶的漾月仙君了,倘若一旦被怪器反噬,可不是像我一样受个伤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