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意,你还愿意抱妈妈。”江允充满欣喜地说道。她仅存的母爱,就仅限于此了。

    “嗯。”齐意闷闷地应了一声。

    越过江允的肩头,他和齐雍和对上了视线。

    齐雍和的眼神里有自己也没察觉的期待。

    然而齐意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撇开视线,和江允抱完了也只是回头牵齐忌的手,把母亲和哥哥一左一右拉到饭桌上。

    直到齐雍和被孙红萼撞了一下:“先生,你别站在这里挡路啊。”

    齐雍和这才郁闷地,充满迟疑地坐到饭桌边——为了远离江允,他只能颇为可怜地缩在一角。

    他已经好多年没这么憋屈过了,倒是想发作,只是在医院已经被医生训了一回——他对齐意的抑郁症不以为然,不就是抑郁嘛,自己想开点不就行了——然后就被医生批了个狗血淋头。

    “小意啊,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孙红萼乐呵呵地端上炖得酥烂的鸡肉蘑菇、香喷喷的山药排骨肉汤,还有一锅蔬菜糊和一碗莼菜羹。

    为了照顾齐意的牙口,她还充满热情地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切成小块,保证食物入口即化,无需费力咀嚼。

    “谢谢孙姨。”

    齐意还没什么胃口,但在孙姨的盛情推荐下,还是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要说末日前有什么他最喜欢的,那必然是吃饭了。

    莼菜羹摆在齐意面前,专供他一人——莼菜丝滑,流连于唇齿之间。

    蔬菜糊大概是孙姨匠心独具,新鲜蔬菜切成小块或小片,绿叶菜大概只焯了水,翠绿得新鲜欲滴;而胡萝卜、土豆等块状蔬菜在保留了一点点韧度外,已经完全软烂了;整个汤面看起来十分清爽不糊,但还暗暗勾芡,口感浓郁,滋味清香。

    山药排骨肉汤又是一道羹汤——没办法,齐意现在只能吃这些——山药如雪泥堆成,排骨肉完全是炖得从骨头上脱下,入口软嫩,细品还有一丝鲜。

    鸡肉蘑菇更不必说,是整桌菜色香味最勾人的一道,油光酱色,蘑菇老练地吸满鲜美的汁水,鸡肉刚断生,正好锁住精华肉汁。

    齐意想象着这些美好的口感——可惜他嘴里有股挥之不去的淡淡苦味,纵有十成滋味,入口后只余二三。

    食不知味,莫过于此。

    餐桌上不知道食物滋味的不止他一个,应该说所有人都心不在焉,吃不下孙红萼专门为齐意准备的这些“美味佳肴”。

    凑活凑活吧,还能咋地?齐意倒也把其他人的失魂落魄看在眼里,但他也满心厌倦,既生不出“不是只有我觉得痛苦,原来大家都有不愉快”的欣慰感,更没有精力为自己突飞猛进的观察力高兴一下。

    ……

    高兴这个情绪像是从他身体里突然被抹掉了。

    笑是一时的,是外界发生的事进到他心里面引起的回声,等到平静下来,心里仍然是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他也有突然情绪激烈的时刻,悲观到恨不得就这么死了算了——以被齐忌握住手而结束,偶尔地撞上吃药时间,他还会像被人施了魔法,在半个小时以内进入贤者时间。

    又过了一周,齐意自我感觉好转,从精神病一样自我折腾,改为折腾人。

    他恹恹地让齐忌带他去监督下别墅的装修进度,齐忌带他去了。

    装修工们心惊胆战地看着齐意皱着眉转了一圈,提出更为严格的要求,不敢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他要求不拔表现良好的右边智齿,齐忌同意了。

    齐意又恹恹地要求回去上课。

    他是觉得,在学校里他感觉没什么事,住在齐家别墅里,每天都恨不得发作。

    “不行。”齐忌一口否决。

    嗯?

    齐意还没开始皱眉,齐忌立刻改口:“也不是不行……”

    于是齐意突然悟了。

    第47章 四十七

    自打出生,齐意悟到的一切道理背后都有一个极为惨痛的教训。

    他天性愚钝,别人花一二分功夫轻易做到的事,他投入十分才似懂非懂;而同样的,使这块顽石震动的“小波澜”也必然卷起惊涛骇浪。

    齐意早就发现,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彻底失望以前,总是百般容忍;而当情况加上那个人得了抑郁症,容忍的限度就变成了近乎无限。

    他们开始关心他吃的怎样,睡得好不好,每天心情如何……因为他生病了,所以他们终于表示理解,并从他偶然泄露的只言片语中剖析他内心的痛苦,并对此感同身受似的。

    齐意突然发悟了,他们不再对他的内心感受视而不见。

    于是,齐雍和忍不住问他为什么非得搬出去时,齐意第一次讲了实话。

    “我又不是你们的亲生孩子,一直住在这里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