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双目含泪,却问道:“爷爷,还有六百多人呢?”

    老爷子饮了一口酒,抬起头来,嘴角没有悲伤,他声音很大:“嗯,还有六百三十一个人,他们都在之前受了伤,已经无法自行移动,所以在我们冲下山之前,他们有的留下一颗手榴弹,有的留下一把枪,有的留下一把刀,甚至还有什么都没有的,就留下了山里的剧毒草药。”

    兰若和穆琳都忍不住了,眼泪横流。

    “不消哭,我走时他们手还能动的,向我敬礼,没人哭,只是悔恨为何不能动了,否则可以一起葬身山下,说不得再拉个鬼子垫背。”

    老爷子说的并不悲伤,但想想那场面,兰若和穆琳,却怎能忍得住!

    老爷子看着两个丫头的眼泪,沉默了片刻之后,终于眼神微红道:“那一场仗,不是我指挥最大的战役,但却是我戎马生涯,最惨烈的一仗!三千三百多兄弟突围,面对仿佛没有止境的包围圈,从没能想过还能活着出去,但最终我们还是出来了,并且引着大队鬼子在为我们屁股后面追,当我们最终安全的时候,我们还剩下不到五百人!”

    “没有收敛一个战友的尸体,甚至都没来得及为他们留一封遗书!”老爷子虎目怒张,仿佛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日子。

    “我爷爷也在这些英雄里面吗?”穆琳的声音响起。

    老爷子缓缓摇头,将手中还剩下的酒,倒在了地上:“他不在,他一直是我的副官,却运气贼好,打了那么多年的仗,硬是一次都没伤到要害,就连这一仗,他亲身上阵指挥,最终竟也安然无恙的回来。”

    “那她爷爷怎么……”兰若问道。

    老爷子却笑了:“你爷爷以前总是有一句话常挂在嘴边,因为我脾气大,总是冲动,他常说,总有一天要死在我手上!”

    老爷子看向远方:“当时,我们这场冲动之下的仗,却引动了整个战局,我部冲锋陷阵,决死战斗,一时间惊动华北战局,以至于日军频频增兵,竟挑动了当时的战争形势……这一仗我们惨烈,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我们的牺牲是值得的,当最终我看着身后仅剩的四百人,我还是无法抑制住悲愤,前面就是安全区,我却再次向着后面冲了过去。”

    “你爷爷想拦住我,但他怎么拦得住?你爷爷其实有文化,看的懂形势,他对我说,这一仗打成这样,就够了,就算再拼几条命,没什么大用。而且眼看就要会师了,这一仗我是功臣,好不容易走出来了,不能在这时候出了事。但,当时早就浑身浴血,杀性大发的我,就算明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我也记得,当初对三百多个伤兵说的那句,你们别走远,我随后就来,你们再跟着老子继续干!”

    “说起来,就像云易……”老爷子话语突然一顿,继续道:“所以,最终冲冠一怒,我还是冲了回去,身后没人退缩,全部跟随,你爷爷也在我身边,就是这一仗……最终!”

    “我爷爷……”穆琳实在忍不住!

    “不是你爷爷,是我,我终于没能完好的走出来,胸前中弹!”

    第642章 给你一个出身

    午餐桌上。

    穆琳和兰若早已泪花了妆容,随着老爷子的声音,心绪不断激荡!

    或许每一个中国人,对那段难以承受的惨烈岁月,不论是从教科书上,还是家中老人的回忆中,都或多或少会有一定的了解。

    但,随着时代的远去,新一代的人们却终究没有机会身临其境,那些故事再如何惊心动魄,也终究只能是……故事!

    心血来潮,或许还能高坐讲台,为三朋五友,用上帝目光,上演一番智者姿态,理智而精明的评论一番当时的局势,甚至做出一个个假设,让故事变的更加圆满。

    当然,千古以来,前人功过,自有后人评说,这乃人之常情!

    但,其实若真的有机会去身临其境的感受一番,那枪林弹雨的岁月里的真实环境。

    用内心去看看那些并不是上帝,甚至远没有今天的人们更加充裕的知识储备的老一辈们,为了获得胜利,他们只能用生命去拼博的勇气和英烈……

    相信绝大多数人都根本无法再有心去评论他们的是与非。

    至少兰若和穆琳,此时心中唯一存在的只有震撼和心酸!

    至亲的亲身经历,让她们不用去猜测,怀疑真假,只能犹如一页孤舟,漂泊在时光长河里,去感受那壮怀激烈。

    三百六十一具残兵,面对战友们拿着武器远去,心甘情愿的做着死亡告别……

    两千多无法果腹的战士,拖着疲惫的身体,带着身后战友的最后期望,满身杀气的奔赴了枪林弹雨之中……

    血肉横飞、四面告急、身后一个个战友倒下,身前一粒粒子弹翻飞,四百名血与火里走出来的残兵,最终站在了被炮火烧焦的阵地上转身眺望那如今已经不见,但不久前还并肩作战的兄弟们……

    死与活,无需抉择!

    四百名浴血而归的英雄完成了他们不可能的任务,带着满身伤痕,面色含着欣慰的笑容,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身再次冲进血海之中,一起追赶战友的脚步!

    “兄弟,慢走,我就来!”

    ……

    ……

    心痛在心底如刀割,虽没见过爷爷,但穆琳却深深知道,英雄们的这一转身,她就将要失去至亲。

    即使没见过,却依然血浓于水的至亲。

    那此刻脑海里,英气勃发,却又智慧通达的高大人影!

    不悔,不恨!

    时光长河里,穆琳感受着民族大义、战友深情!

    即便只是一女子,此刻也不得不说一句:“在那一刻,生死又有何道哉?”

    而兰若,挽着爷爷的手,眼底惊慌莫名,即便明知爷爷就坐在身边,却还是哭叫道:“爷爷,哪里中弹,哪里?”

    桐叔已经站起身,却深深的看了一眼老爷子,又看了一眼穆琳,心中微叹,什么也没说,转身迎向要走来报告的勤务兵。

    云卫江,拍了拍兰若的后辈,微微一笑道:“我要真死了,你从哪里来?”

    闻听此言,兰若仍然心有惊惧。

    而穆琳却抬起头来看向爷爷,震撼的眸子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是啊,爷爷要是死于这场战斗,我又从哪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