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东西总是这样容易叫人沉醉其中。

    贺九黎烤完了剩下的肉,便自己也过来坐了,伸手给一点红和姬冰雁也递了吃的。

    一点红是个不习惯于接受别人恩惠的人,他盯着贺九黎那只白净修长的手看了片刻,这才伸手接了过去,嘴中硬邦邦的来了一句:“多谢。”

    大漠的夜晚虽冷,可是有炭火温暖的跳动着,就也算不得特别的难捱。

    美食和温暖总是格外容易叫人放松。

    楚留香吃饱了饭,浑身暖洋洋的,便开始说起了自己有个叫宋甜儿的小妹子,也十分的擅长厨艺。

    宋甜儿是岭南姑娘,做的菜多清淡口,自从来了西北,楚留香就再也没吃过她做的饭了。

    于是便很怀念的说起一道腊肠焖饭来。

    宋甜儿煮煲仔饭很讲究,用的是专门的瓦煲,当季的新米加上码的整整齐齐的腊肉和腊肠,浇上她特制的拌饭汁……

    实在是妙不可言。

    贺九黎眯着眼去想象那一道腊肠煲仔饭的味道,又忍不住想起自己小时候,妈妈上班忙,又不想让她吃方便食品,费尽心思做了一道电饭煲焖饭。

    提前把腌好的肉沫、香菇、胡萝卜丁、西红柿和米一起码进锅里,香菇水没过所有食材。等她中午饿了,就自己把电饭煲打开,等二十分钟,就可以开饭了。

    简单却也不简单。

    见过了许多之后便会觉得,有一个人肯费尽心思给你做饭,那才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总是爱晒太阳,甜儿催促我吃饭,时常能气出广东话来,颠三倒四的骂我哩!”

    贺九黎的唇角忍不住上翘了一些。

    她妈妈也会这样。小时候放了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看动画片,什么魔卡少女樱、四驱兄弟,抱着电视不肯吃饭,妈妈叫了两三回她都不应,于是电视就会被关了,揪着耳朵把她提到饭桌跟前去。

    小时候总嫌烦,熊孩子一个。

    于是她看楚留香那张英俊的侧脸,也总觉得是个熊孩子,贺九黎忍不住出口道:“你平日里最爱吃什么?”

    楚留香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还是乖乖回答道:“爱吃鲜嫩的鸡肉,爱喝陈年的竹叶青。”

    贺九黎又问:“那你又不爱吃什么?”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立刻道:“不爱蒜酱,不爱姜蓉。”

    贺九黎道:“宋甜儿姑娘做菜,可曾不合你的胃口?”

    楚留香笑了,道:“甜儿做的菜,乃是天下一绝,又怎么会不合我的胃口呢?”

    贺九黎便道:“那你知不知道,这世上的炒菜,十有八九都是要用热油下锅,煸香葱姜蒜末,因为这样做可以使成菜更香。”

    楚留香就愣住了。

    他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因为楚留香这辈子就没有进过厨房。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竟真的发现,宋甜儿做的菜里头,竟然连一点点他不爱的东西都没有。

    要把葱姜蒜末给去干净,又得不影响成菜的香味,那得费多大的心思呢?

    楚留香的心忽然被触动了。

    他正色道:“贺姑娘教训的是。”

    他心想,等到寻回蓉蓉她们,一定要和甜儿好好的道个歉才是。

    一旁的中原一点红沉默的听着,目光里倒映出跳动的火光,惨白的脸却显得更白了一些。

    他自小在杀手组织中被养大,自然是没体会过正常人家是什么样子的。

    而入江湖之后,他闯出了“中原第一快剑”的名头,只可惜这种名头带来的却只有畏惧,而无温情。

    一点红对食物一向没有什么感觉,只觉得能吃饱就行,如今听楚留香和贺九黎这么一讲,这才惊觉原来对于拥有亲情和爱情的人来说,饭菜原来承载着这许多东西。

    他的心头忽然感到空落落的。

    又想到了自己身后的那个组织,顿时背上又浮出了密密麻麻的一层冷汗,痛苦令他的牙齿紧紧的咬合在一起。

    姬冰雁也打开了话头,他在兰州拥有好几处宅院,仆从无数,要什么女人都行,但却独独爱惨了自己的两个妾室迎雁和伴冰。

    他吃饱了饭,只觉得浑身舒服的不得了,便说起了自己与这二位小妾相遇的过程。

    贺九黎却对他说的话没什么兴趣,一个男人取了两个女孩子,固然真的可能是都爱,但在一个二十一世纪女性眼里,却着实令人很是不爽。

    好在姬冰雁本来就不怎么爱说话,只简单提了两句。

    贺九黎转而问一点红:“你呢?”

    众人都打开了话匣子,只有中原一点红还是那样一副大理石一般冰冷的模样,他正闭目养神,一听贺九黎问他的话,双目瞬间睁开。

    他用那一双灰狼一样残忍和无情的眸子盯着贺九黎,一字一顿的说:“我是个杀手,只要有钱拿,我谁都杀,你现在还觉得我会有朋友和爱人么?”

    一点红本是杀气极重的人,被笼罩在这种杀气之下,普通人都得吓的抖三抖。

    只可惜贺九黎却不是个普通人。

    她安然自得的在一点红的目光里嘬了一下自己沾上了辣椒粉的手指,有些想不明白似得问:“没有朋友和爱人,那我们呢?有人拿钱买我们的命,你也要接下这生意么?”

    一点红盯着她,半晌没说话,过了很久之后,忽然一字一顿的说:“……得加钱。”1

    他的话就如同被埋在黑夜之中的大理石一样,又冷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