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岸边已经基本没了空余的船只,唯有东南角还停了一艘将近四丈长的小画舫。

    此时,这艘画舫所在的岸旁也已经围了一圈小厮,后面不远处的树下还等着一位衣着华贵却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被两三位姿态婀娜的婢女伺候在伞下。

    船主焦头烂额,立在船头连连摆手,“不行,我这船也已经被包下了,你们另去寻别人吧。”

    “哪儿那么多废话,这都午时正三刻了,包你船的人不会来了,赶紧让给我们!”

    “就是,知道我们家老爷谁吗?伺候不好小心脑袋!”

    然而船夫还是摇头不肯,其中一个小厮急了,竟上前两步动起手来,“真当非得你来撑船不行,生意不做就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眼瞧那船夫便要被推搡进湖里,清亮女声在众人身后响起。

    “住手!”霍栩疾步上前,“船是我们定下的,现在我们来了,你们可以走了。”

    “你们定下的?”那小厮松开了船夫的衣领,刚想给身后人点儿厉害瞧瞧,可一扭头,便是一阵惊艳。

    眼珠子黏在了女孩儿身上半晌,他突然被身旁一道森冷眸光盯得一个哆嗦。

    那小厮回过神来,顺着望过去,方才瞧见一旁戴着锥帽遮面的少年人。

    小厮愣了下,然后明白了什么似的嗤笑一声,可想细细打量严韬几眼时,却不知为何,哪怕看不到对方的眼睛,单单是自己的视线落在那人身上,都觉得一阵胆寒。

    小厮懊恼地晃了晃脑袋,终究还是没敢,可又觉得掉份,便再次转向霍栩,扬了扬下巴道:

    “你这小模样不错,他可以回去了,你和这船,都留下伺候我家老爷。”

    霍栩:“……?”

    长荣公主生平第一次被人说伺候他人,一时都懵了。

    然而就这一愣神,只听“噗通”一声,那小厮已经惨叫一声,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落了水。

    少年收腿,冰冷的眸光仿佛可以透过轻纱,将在场敢对霍栩不敬的人身上统统戳俩窟窿。

    这下懵的可不是霍栩了。

    小厮们沉默了一瞬,然后猛地炸了锅。

    “你敢打人!”

    “你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

    “你等着!”

    眼瞧着有人跑去那树旁告状了,霍栩又气又笑。

    “你家老爷能是谁?”霍栩抱臂问道。

    哪知那小厮冷笑一声,“呵,我家老爷可是永安侯府大夫人家的亲戚!得罪了我们家老爷,整个河北道都没了你容身之处!”

    “……?”霍栩瞪大了眼睛,回头望向严韬。

    永安侯府大夫人,不就是李潇吗?

    她兄长李承戌如今潜逃,这位老爷漏网之鱼?还是……

    但漏网之鱼也不能这么没脑子吧。

    只见严韬薄唇轻抿,半晌,第一句话开口却是:“抱歉,是我安排不周,坏了公主的雅兴。”

    “……”

    少年的声音里是真真切切地带了难过,便如同那撩拨了湖面的微风,在霍栩心坎上轻轻蹭了下。

    都这种时候了,他满心满眼的还是她的生辰。

    霍栩长叹一声,踮起脚尖抬手,大庭广众之下拍了拍少年的发髻,“又不是你的错,我去船上等你。”

    “好。”

    严韬方才已经将订船的文书交给了船夫,目送霍栩进了船舱,再回身,分明表情无甚变化,周围温度却好似凭空降至冰点。

    半盏茶的功夫后,画舫门被轻轻推开,严韬走进来,抬手摘下斗笠,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的模样。

    可霍栩却一眼瞧见了那淡雅轻纱侧面沾了一滴仍未凝固的黑红小点。

    这个人,当真是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如此人畜无害,乖巧得同只小奶狗一般啊。

    画舫上的饭菜都是就地取材,清蒸鱼,红烧鱼,酸汤鱼,炸鱼排,一桌色香味全鱼宴,配上最后一道熬成雪白的鲫鱼汤。

    “啊……”霍栩放下碗,由衷地喟叹了一声。

    整顿饭,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提过之前不愉快的事,之后严韬还找船家要了钓竿和渔网,陪着霍栩痛痛快快玩儿了一下午。

    听曲儿,比武招亲,泛舟,捉鱼。

    接下来便该是……

    天色渐暗,夕阳余晖被幽州城外的崇山峻岭挡住了半边脸,湖面泛着橘黄色的暖光,正中的巨大画舫终于亮起了盏盏灯笼和烛火,开始向着岸边靠近。

    甲板上灯火通明,巨大的圆形戏台搭起,春栖阁的招牌打出来,娉娉婷婷的年轻女子,浓妆艳抹,歌舞升平。

    ——花魁大选。

    月上中天,大选落下帷幕,湖面上飘荡着各色花瓣,一轮满月映在湖中,不小心便会碎成一滩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