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故意的。

    孙月半和方士泠也有过故意惹她生气的阶段,被她打过一顿就老实了,但司马熏这只大傻蛋,她打不过也不能打。

    沈清鱼自暴自弃,看他抹完了这两页,翻到下一页,捧得离他近一点让他继续抹。反正也背下来了,晚间重新默写一本出来就好。

    他停下来,她就送上一方帕子给他擦手。

    “你哥——”

    “啪!”

    沈清鱼把书“轻轻地”拍到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司马熏掰下一只新的鸡腿,啃一口,眼睛盯着她,慢吞吞地嚼啊嚼。吞下去,又咬一口,继续嚼。

    “你哥是怎么出的事?”

    你要是问这个,那可就有得唠了!

    沈清鱼眼睛一亮,她非常兴奋地掏出一大堆卷轴,这没桌子,干脆把他拽下榻,把卷轴放到上面。

    哥哥是被橡皮擦抹去的。

    那只是很寻常的一次出门,每年都有。师父们带着刚学会御剑飞行的弟子像候鸟一样飞一个来回,路上打几个小妖怪,救助点凡人。都是年轻弟子,选的路线自然平稳又安全,停留的城镇都是大宗门的属地,再保险不过了。

    沈夫人劝不住儿子,千叮咛万嘱咐要他每天每个驿站都必须发一封信回家。沈清达从不让家人担心,信一断,大家就知道出事了。

    二十个人的队伍,领队的叔伯有化神期有元婴期,消失得毫无预兆毫无痕迹。三年多的时间里,各人的命牌陆陆续续碎掉,无力感笼罩了所有人。

    “这一天哥哥出发……”

    第一批卷轴是队伍里每一个人在那次行程的时间线,每个刻度配有一本厚厚的册子,记录了相应的人在那一天去了哪里做过什么,遇见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第二批是命牌碎掉的时间线。

    “这天爷爷去拜访了幽玄宗主……”

    第三批是寻人、问卦、招魂的时间线,对应的册子记录了相应的卦象和结果。

    第四批是沈清达整个人生的时间线,每个刻度有两本册子,一本是当天这个世界发生过的大事和怪事,另一本也是相同内容,不过限定在失踪的区域附近,更细致。

    她掏出了数幅地图。

    “我们已经找过这些地方了。”

    地图上标记了爛城各大世家旗下的商队、镖师去过的地方,围绕着失踪地点向外发散。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借用哥哥的信和路人、树精的记忆来复原当年情形,里头记录的内容真是细致到,恨不得连有几只蚊子飞过都写上。

    “你看,哥哥是凭空消失的。”

    她指着最后一页的记录,无打斗痕迹,灵力场也没有紊乱,真是凭空消失。

    司马熏盘腿坐在地上,沈清鱼跪坐在他旁边,小小一只。

    她望上来,“你觉得呢?”

    蹊跷点有两处。

    一,命牌碎裂的时间基本是按修为由低到高的顺序,沈清达只有炼气期,却是最后一个碎的。

    二,整支队伍,卜天宗给的卦象都是“已死”,求问死地与遗体所在,都是“不详”。

    司马熏心里已经有了结果,甚至连出了什么事都有了定论。

    小家伙挨得很近,肩膀贴上了都没察觉,眼睛闪亮亮地看着他。

    那些不告诉她真相的人,估计是不忍心熄灭她眼里的光。

    这并不是在保护她。

    满地的资料,字里行间只有“沈清达已死”五个大字。

    她缜密到能在千里之外复原当年情景,真的分析不出来吗?

    司马熏张嘴欲言。

    “你是吃过假死药的人,应该能懂的吧!”

    司马熏看着她。

    她为了证明沈清达没死而做出来的假死药,反而是最大的证据。那并不是能轻易造出来的东西,堪比当年鬼谷宗造出抗魔法器了。

    席锋那种毕生都在算计的人,每走一步都要留退路,竟然认定她做关门弟子。她看到的是假死,他们关注的却是救活。让人死去的方式千千万,能把心跳呼吸都停止的人救活却没那么容易。

    这个小家伙,遇见她的人都要赞叹,可她却没有自觉。她怎么会这么没有自觉,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你很优秀”吗?

    司马熏在想别的事,沈清鱼却以为她找到了同盟。

    她给司马熏讲薛定谔的猫,完了跟他说:“哥哥就是这只猫,他可能死了,也可能没死。在事实降临之前,谁也不知道真正的结果。”

    我看你比较像猫。

    一只经受不起风雨的小流浪猫,被席锋当作攒功德的道具扔到他身边。

    她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因为她承受不住。

    她根本无法接受沈清达已死的事实。这是个风一吹就倒的姑娘,她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所以歪曲出她唯一能接受,听起来好像很合理的答案:沈清达可能死了,也可能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