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这么晚了还在礼拜?这年头出家人也如此内卷吗。

    周窈揉揉眼睛走过去,脚步一顿。

    她三天没见到静凡大师了。

    佻挞烛火下,他修长的睫毛投下阴影,明明灭灭。

    深宏阔大的宫殿庄严肃穆,他就像一泉温润的溪水潺潺流过, 增添了许多人情味。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静凡?”她嘴一嗑,又接着道,“……大师……你如何在这儿,睡不着么?”

    她顺理成章地走过去,坐到他身边探头看:“这么晚了大师还在这儿抄经书啊……但大师,你这一撇都飞到外头去了。”

    她凑近他,指着他那不成经的一笔笑道:“大师你是不是太累了,你本来身子就不好,还是不要熬夜了,快回去吧。”

    灯花瘦尽,良宵苦短。

    静凡大师怔怔凝视她,没回她一句话。

    周窈奇怪:“大师?”

    他额头上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水瞳雾气缭绕,渐渐拨开,掩映出她清晰的轮廓。

    鼻尖的小痣上坠了许多汗珠,薄唇紧抿,耳尖、眼下甚至鼻尖均飞出深深的红晕。

    “静凡大师?”

    周窈多次唤他无果。

    完了完了,大师傻了。

    大师,对不住了!

    周窈抬手,捏住大师的鼻子。

    大师这才回过神来。

    他恍然转过头,突然收拾起笔墨纸砚来,动作慌乱又急躁。

    毛笔滚落在地,周窈弯腰去捡,手乍一触碰到他的。静凡大师微微一颤,干脆毛笔也不要了,抱着经书就走。

    “大师,大师?”

    周窈怎么喊他,他都不回头,“对不起,我下次不捏你鼻子了!”

    静凡大师还是跑了。

    他朝净莲院大步而去,无人的夜,形单影只。

    约莫走了半盏茶的功夫,他扶住身旁的假山,大喘气。

    手里的经文,因为方才那一团乱,墨早已糊住,再不是经文。

    这飞檐画栋、赭墙香饰,如今再看,竟毫无颜色。

    墙上的每一个佛家典故都如金科玉律,他千般思量,百般克制,在她闯入大乘殿的那一刻,均败了。

    不是佛经败了。

    是他败了。

    静凡倏然跪下来,攥紧手里的经书,脑海里再没有半句佛偈。

    有的只是周窈的一颦一笑,她的声音她的温度。

    三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一颗心被握住一般的难受,又紧又干涩。

    他嫉妒林裴文,嫉妒孔群青,甚至嫉妒过为惠。

    她救他,敬他,哄他,关心他,与他行路上共看一段云水,就像佛学教义里的《心经》,成为他每日挂在嘴上的字句。

    念着念着,再难忘。

    佛经竖起的高墙,倾圯只在她踏进大乘殿内,朝他一笑的一瞬间。

    越克制越疯狂,欲念如修罗狱的火炙烤他的神思。

    贪,嗔,痴。

    求不得,爱憎会,别离苦。

    都在吞噬昔日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高僧。

    拜的不是佛。

    是欲。

    静凡仰起头,再看不见一尊佛。

    风吹了。

    幡在动。

    月色浓酽醉人愁。

    大梅山的梅子熟了……

    周窈抬手捋顺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幡足,捡起地上炸毛的毛笔。

    难道,大师半夜来抄经就是不想让人打扰,她又冒犯他了?

    近来,她似乎总是冒犯大师。

    这么短的时间内,大师可能也没从周迢那件事里走出来吧。

    周窈心里有点烦躁,她把毛笔放在香案上,正对释迦牟尼,朝佛祖磕了三个头。

    香案上的小莲花香已烧没,佛祖双眼弯弯,慈悲地俯视她。

    “愿风调雨顺仓廪丰实,愿人民和顺,愿……”她梗了梗,“愿我能早日清除朝廷余孽,还江山太平。”

    更漏声残,奶油样的月光从窗口流进。

    滴滴答答过去四更天,五更的铃声被巡逻的武尼敲响,叮铃而过。

    佛庙清净,周窈实在撑不住。

    可能是檀香的错,太让人安心,周窈的困意涌上心头。

    她趴在香案上,想着这么晚不至于有人过来偷佛祖的贡品吧,迷迷糊糊睡过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睡梦中,大乘殿的门似乎被人轻轻推开。

    凉风从门外吹进来,幡幢飘摇,袅袅而上的香烟被吹的歪歪扭扭。

    朦胧间,一雪衣之人逶迤而来。

    香云纱帐影重重,檀香气浓厚得烟熏缭绕,明黄色的长幡间,那莲子白衣影影绰绰。

    长褂微垂,那人倾下身,温润的指尖捧起她的脸。

    近乎梦幻的昏黄烛光中,瞧不清那人的面容,只知道他好像哭过,周窈以为自己在做梦。

    又重又急的呼吸,阵阵打在她脸上。

    尘缘相误,大乘殿屋檐翘脚的铃声在风中叮铃出寂寞,绕指柔所过之处,染上一片檀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