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说,想去画展吗?”梁霁辰看出她的顾虑,“别多想,我母亲很好相处。”

    易佳夕又不经意地捏了捏自己的食指,“是你跟bella说起我的?”

    梁霁辰说,“是我老师说的,她介绍我们认识的,你忘了?”

    “怎么会忘,某人还说过拒绝与我合作,简直记忆犹新。”

    “记性这么好,怎么连我的手机号都记不住?”梁霁辰稳稳地将她一军。

    易佳夕板起脸,“这是两码事。”

    梁霁辰笑了笑,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好,我们就事论事,想跟我一起去画展吗?”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发问了。

    易佳夕打开手机里的日历功能,找到这周末的日子,正是农历新年的前一天。

    她把屏幕给梁霁辰看,“这天我恐怕得回一趟家。”

    虽然易佳夕并不情愿回那个家,但一年就这么一次,再不露面说不过去。

    梁霁辰的目光在她脸上徘徊数秒,点头道,“你自己决定。”

    *

    第二天下午,梁霁辰在音乐室练琴,易佳夕把自己关在一楼的影音室里玩游戏。

    墙面上的电视屏幕中,游戏小人正在丛林中奔跑,跨过树木和河流。

    这是近来流行的健身环大冒险,易佳夕身上绑着游戏装置,头发扎成马尾,一身紧身运动套装,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

    虽说楼上音乐室做了隔音,但易佳夕仍旧顾忌会打扰到梁霁辰,游戏声音调得不高。

    正因为此,她才能第一时间听见手机铃声。

    她暂停游戏,把圆环控制器放在一边,拿起手机走到窗前,“喂?”

    刘春明的声音传出来,“怎么这么喘,跑步呢?”

    “算是吧,”易佳夕拿毛巾擦了擦汗,“是案子有眉目了?”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查过了,那晚停电是人为损坏,耳环并不是连绍手里那只,至于那只钥匙,是普通的防盗门钥匙,没有特殊之处。”

    所以还是没有进展。

    其实易佳夕并不着急。

    早查出来和晚查出来,对她的区别仅仅是在梁霁辰家住多久的问题。

    说来也奇怪,易佳夕感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并没有想要伤害她,或者连绍的意思。

    但这话她不会说给刘春明听,这个老警察一定会警告她不要放松警惕。

    “对了,有件事我不明白,”刘春明的声音有些疑惑,“那个宋丛筠,真是你朋友?”

    易佳夕说,“是啊,我那年出国你来送我,不是在机场见过她吗?”

    那边沉默了。

    窗外吹来一阵风,让易佳夕感觉有些冷。

    她关上窗,背靠着墙,“怎么,有事?”

    -

    结束和刘春明的通话后,易佳夕回房间洗澡,换好衣服出门,梁霁辰还没有结束练琴,易佳夕在冰箱上贴上一张留言,然后打车前往目的地。

    一中国际部的校区在南丰路上,一整排茂密的参天大树,冬天都有些凋敝。

    在学校旁边有一家烤肉店,经营十多年,易佳夕上学时经常和同学在这里聚餐。

    她走进店里,老板娘招呼她,“几位啊?”

    “两位。”

    老板娘带易佳夕坐下,指着桌上的二维码,“手机点单,饮料在冰箱里自己拿。”

    易佳夕神色淡淡,没什么胃口,按照从前的习惯一样点了一些。

    十多分钟后,她看见宋丛筠的车缓缓停在店门口。

    她到得巧,老板娘刚好将菜品用推车送过来,易佳夕起开两瓶啤酒,其中一瓶放到对面。

    宋丛筠坐下来,把外套叠起来放进桌下的收纳篮里,“怎么想起来这儿吃饭。”

    “怀念一下过去,才知道现在为什么过成这样。”易佳夕咬着吸管说。

    “忆苦思甜?”

    易佳夕扯唇笑了笑,先下五花肉让烤盘出油,在下几片杏鲍菇,静静等候。

    她喜欢吃烤肉,尤其是冬天,比火锅少几分油腻,比日料多几分温暖,十足的烟火气,和朋友交换三杯两盏,聊聊八卦和趣事,时间过得很快。

    今晚却格外难熬。

    精心腌制的雪花牛肉和冰冻啤酒都无法让易佳夕开胃,吃到一半,她收到梁霁辰的消息,问她在哪里。

    易佳夕很快发送定位给他,让他快来接她。

    她怀念那份鳗鱼饭。

    怀念那种简单纯粹,没有欺骗没有阴影的快乐。

    才分开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开始想念那根木头。

    宋丛筠一向注重身材,饭量很浅,她搁下筷子,“我吃饱了,买单?”

    “待会儿有事吗?我们去酒吧坐会儿?”

    宋丛筠笑了笑,“行啊,我今晚有空,你不用跟你家梁先生约会?”

    易佳夕抽张纸巾擦嘴,淡淡地说,“倒是你,不用跟易嘉泽约会?”

    那一刻,宋丛筠愣怔住,手不小心碰翻塑料酒杯,啤酒倾倒出来,滴到她的象牙白kelly包上。

    原来如此。

    易佳夕想起,在日料店偶遇易嘉泽那天,他所谓的“朋友”,背的就是同款包。

    老板娘看到,忙过来收拾桌面,将啤酒擦干,干净一新。

    可惜,有些东西擦得掉,有些东西,凡留下必有痕迹。

    譬如人心。

    两人静默对坐,彼此对视,中间的烤炉滋滋作响,香气中夹杂一丝糊味。

    宋丛筠面色苍白,语气有些僵硬,“是刘警官告诉你的?”

    从刘春明联系宋丛筠的那时候起,她就猜到这瞒不住了。

    易佳夕未置可否,“其实我早该知道。”

    她从未把宋丛筠和易嘉泽两人想到一起,尽管之前已经有那么多蛛丝马迹,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都视而不见。

    要不是刘春明提醒,他在调查易嘉泽行踪时经常看到宋丛筠陪伴左右,易佳夕仍要蒙在鼓里。

    她当然生气,除了那些微妙的被背叛感,更多的是失望。

    要不是她再一次跨年那晚停车场的监控视频,怎么会发现副驾驶上的女人就是宋丛筠?

    “我们是朋友,你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梁霁辰受伤?”

    宋丛筠紧闭嘴唇,茫然地盯着桌面。

    易佳夕伸手关上烧烤炉,把那几片烤焦的肉夹出来扔进垃圾桶,起身要走。

    “我没办法,你知道的,我拿他没办法。”宋丛筠拉住易佳夕的手。

    易佳夕忍不住,“你这是助纣为虐。”

    “你爱梁霁辰吗?”宋丛筠眼中有泪,语气却忽然坚定,“如果爱,你就能为他放弃一些原则,哪怕你知道那是错的……”

    易佳夕摇头,“我不会。”

    宋丛筠松开她的手,“那你根本不爱他,你还是把自己看得更重。”

    这很荒谬。

    当一个人用最坚定的语气,阐述最匪夷所思的话时,就很荒谬。

    店里人声嘈嘈,热气蒸腾,易佳夕无声地盯着这位多年好友,却产生了一丝不真实感,好像她们从未真正认识过。

    就在此时,她的手机响起,梁霁辰那辆黑色suv缓缓驶近。

    隔着两面窗,隐约可见梁霁辰那张沉默冷峻的脸。

    易佳夕突然觉得安慰。

    她头也不回的离开,几乎是奔向她的真实。

    坐进车里,梁霁辰没想到她这么快出来,刚要说话,易佳夕却忽然靠近,一脑袋扎进他怀里,头发毛茸茸的。

    “怎么了?”

    易佳夕的声音像一只被同伴欺负了的小动物,委委屈屈地控诉,“你怎么才来。”

    他收到定位消息,也不过是十分钟前的事,这当然不算慢。

    但梁霁辰不打算反驳她。

    “对不起,我来迟了。”他揉揉她的头发。

    易佳夕揪住他的领带,瓮声瓮气地,“我不会就这么算了,要惩罚你。”

    梁霁辰低声笑笑,“你先坐好,系好安全带,在路上想想该怎么惩罚我。”

    隔着车窗,他看见宋丛筠正望着这边。

    直觉告诉梁霁辰,易佳夕此刻的异常和她有关。

    他开车驶离校门口,汇入路上密集的车流,易佳夕始终沉默,直到快到家时,她才开口,“梁霁辰,问你个问题。”

    “救你。”梁霁辰试图活跃气氛,但易佳夕却没有笑。

    出生以来,这是他头一回充满求生欲。

    “不是,”易佳夕眼神亮亮的,像露水淌过黑暗,“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犯法了,你作为知情人,是会帮我逃跑,还是会送我坐.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