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等船起航了,就驶向遥远的巴黎。

    蛇头会替他们搞定身份、工作、食宿,总之一条龙。

    这话吧,骗鬼还行。

    骗她是不可能了。

    邵阿姨狠狠抽了口烟,千疮百孔的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笑容。

    他们这些黑户,到了巴黎地界,还不是被蛇头活活玩死的份?

    可她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直接耆老八十快入土咽气的鬼样子,都是鸦-片香水惹的祸。

    毕竟提前透支,要付高额利息。

    她怕啥?

    下一秒或许就活活咳死了。

    死前能漂洋过海,看一眼外头世界也算开眼。

    她含辛茹苦几十年,打从出身时就被卖身给沈家一样,顶着一个见不得人的保姆女儿身份,接替母亲做伺候人的事儿,她求什么?

    她每个月把牙齿缝里省下来的钱,都偷偷跑到邮局去寄走,又是图啥?

    不就图个逆天改命,彻彻底底报复么?

    自己弱小卑微宛如蝼蚁,那就借助神之一手去惩罚恶人。

    也因此,她很容易就能揣摩穆梵的心事。这个男孩子和他一样背负了整整几十年的噩运,复仇种子藏得越深,越是燎原——

    她晓得他死穴在哪。

    看,这不是略施小计,就让他乖乖冥婚去了,和洛川一起葬在海底吧。

    嘿嘿。

    邵阿姨翻了个身,一把老骨头咯吱咯吱直响,仿佛是年久失修的破零件,下一秒可能就会散架。

    她去破床底下摸小瓷瓶,难受的时候闻一点,就好舒坦点。

    虽然死得更快,可好歹今晚能做个好梦。

    巴黎?

    巴黎到底啥样?

    小时候一直看母亲枕头地下藏了照片,说是太姥爷送她的明信画片。密密麻麻的尖顶建筑,高耸入云的铁塔,镂空繁复的大教堂。

    太姥爷一直说要带母亲去那儿看看,一直到死都没去成。

    嗐,她们三代都蠢,会信了沈家人的鬼话。

    要去巴黎么?

    还不得靠自己!

    邵阿姨迷迷糊糊,挨上枕头就瞌睡起来。

    梦里头不是巴黎,也木有铁塔,只有沈家古宅地下室千佛堂里,洛川抱着她就地打滚,躲过倒塌的立柱。

    画面惨烈,心跳如雷。

    妈!快逃!

    洛川一张嘴喊的还是妈,真不枉她养了这么多年。

    浑浊的泪水从满脸沟壑的脸上滴落下来。

    妈!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让邵阿姨哆哆嗦嗦难受,梦里也不安生。

    她挣扎着,爬在佛堂地板上,搂着洛川大声哭喊出来。

    锦瑟虽然是她亲生女儿,却哪里比得上洛川对她好!

    她也不想赶尽杀绝的!要怪就怪这世道!

    “妈?”

    一个温温柔柔女声响起,撕裂了梦境。

    邵阿姨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居然匍匐在破旧楼梯间的地板上,肮脏破被扯到地上。她皱着眉,抬起一双浑浊晦涩的眼睛。

    怎么可能?

    居然是!

    “洛,洛川?”

    她意识尚未清醒,嘴唇蠕动,喃喃问。

    楼梯间廉价的白炽灯突然大放光芒,照得半张脸惨败,另外半张坑坑洼洼,仿佛地狱爬上来的女鬼。

    “你?!”

    “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洛川?!”

    邵阿姨突兀打了个激灵,这下彻底醒了,连名带姓嘶吼起来。每个字都问得咬牙切齿。

    她不是应该在海岛么?

    被冥婚活活折腾死,被阵法困住钉死在地狱么?

    不对,昨天是满月,今天是满月后一天。

    她身子骨不好,一时昏睡一时醒来,已经有点迷糊了。

    对了。

    新闻为什么没有说沈家千金失踪的事。也没有报到海难尸体之类的。一定是她睡糊涂了,忘了看报纸。一定是的。

    她嘴里不清不楚叨念着,上面四行字本该是心理活动,全被她碎碎念都叨了出来,让来客听了个一清二楚。

    半面妆的女鬼因此笑意越深,声音也越发温柔,甚至扶她从地上爬起来,客客气气说,“妈,你瞎咕囔啥呢。”

    “报纸早就懒得报道这种虚假新闻了,沈家千金每次失踪不都是毫发无损回来了?多玩两次,报纸就要被投诉了。”

    她穿着一身珍珠色连衣裙,是七八年前非常过时的款式。

    邵阿姨记得她们是抢地摊货八折抢了的,赶在城-管突袭之前,拿了衣服扔下纸币硬币就跑。

    暗纹格子,裙边上洒满塑料珍珠,够俗够廉价。

    可洛川从来瘦瘦弱弱,腰身不盈一握,穿上倒挺显清纯。

    “……”

    “………………”

    “别打怀旧牌,也别打亲情牌了,我和你毕竟没啥血缘关系,那晚在地底千佛堂,所谓双重人格也是装的。”

    “有个屁的双重人格,我就一废物老婆子,天天想着怎么让沈家一个个都死得其所,挫骨扬灰!”